暴雨前的江城,空气粘稠得像化不开的机油。
方远坐在“时光隙”修表铺的旧木凳上,指尖抵住一枚生锈的擒纵叉。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青筋在皮肤下凸起,像一条条沉睡的蚯蚓。窗外闷雷滚过,震得窗棂上的灰尘簌簌落下,却没能打破铺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他身后那辆沾满泥点的二手电动车旁,停着一辆黑色的迈巴赫。车门没关严,露出半截昂贵的意大利手工皮鞋。
“这就是你要找的地方?”一个带着轻蔑笑意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曹老板走进来,西装笔挺,袖口却故意挽起,露出一截沾着暗黄色油污的手腕。他手里把玩着一把黄铜钥匙,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在这逼仄的空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没看方远,而是盯着桌上那块拆开的怀表机芯,眼神阴鸷:“老陈那老东西失踪前,把你这种‘山野匠人’塞给我,我还以为是什么高徒。结果是个只会修垃圾的穷酸货。”
方远没有抬头。他的世界里只有眼前这堆冰冷的金属。
“说话。”曹老板用鞋底踢了踢方远的脚背,“林小雅,去把后门锁了。别让他跑了。”
角落里,林小雅吓得浑身一抖,手里的抹布掉在地上。她张了张嘴,声音细若蚊蝇:“曹、曹总……他、他是老陈师父留下的……”
“留下的是手艺,不是废物。”曹老板冷笑一声,将黄铜钥匙插进后门的锁孔。
咔哒。
门锁合拢的声音,像是一声断头台的落锤。
方远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平静。他拿起镊子,夹起一粒比米粒还小的红宝石轴承,轻轻放入机芯的夹板中。动作慢条斯理,仿佛在举行某种古老的仪式。
“你在干什么?”曹老板走近,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修表。”方远说。
语气平淡,像是在读说明书。
“修表?”曹老板嗤笑,“这块机芯已经停了三年了。里面的主发条断了,齿轮锈死,连最蹩脚的学徒都修不好。你指望靠你那点所谓的‘内力’,把它复活?”
他俯下身,那张涂着淡淡脂粉的脸逼近方远,眼中满是戏谑:“还是说,你想用它来证明,你那些深山里的怪力乱神,能赢过现代工业的标准件?”
方远依旧没看他。他的拇指按在主发条盒的边缘,感受着里面那股死寂的阻力。
他能听见时间。
不是比喻。是真实的、细微的滴答声,像是无数根针在耳膜上刮擦。此刻,这些声音杂乱无章,像是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疯狂地撞击着锈蚀的牢笼。
“老陈说过,”方远突然开口,声音沙哑,“表坏了,是因为心乱了。”
曹老板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心乱?哈!真是迷信。我告诉你,这块表里藏着的东西,可不是你能碰的。它关系到这座城市的命脉。你懂什么?懂怎么让指针走得更准吗?还是懂怎么让钱流动得更快?”
他拍了拍口袋,那里装着另一块表——一块价值连城的百达翡丽,表盘背面刻着复杂的家族徽章。那是他洗钱链条上的一环,也是今晚八点密约生效的关键信物。
“把它交出来。”曹老板伸出手,掌心向上,姿态傲慢,“或者,我让你永远留在这个铺子里,成为它的一部分。”
方远终于抬起头。
他的眼睛很黑,深不见底,像两口枯井。
他没有回答,只是手腕轻轻一抖。
镊子松开,红宝石轴承精准地落入卡槽。发出一声极轻微的“咔哒”声。
紧接着,他双手覆在机芯上。
掌心滚烫。
一股灼热的气流从他丹田升起,顺着手臂经脉,涌入指尖。那是透支肾气换来的力量,代价是此后三天,他将沦为凡人,甚至可能落下永久性的暗疾。
但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今晚八点,当钟声敲响,如果这块表不能走,那份决定地下势力归属的密约就会提前曝光。曹老板的生意会崩盘,而他方远,也将被卷入无尽的追杀。
“你在发抖。”曹老板察觉到了不对劲,眉头皱起。
方远的身体确实在颤抖。汗水顺着额头滑落,滴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深色。
“闭嘴。”方远说。
他猛地发力。
嗡——
一声低沉的震动从机芯深处传出,像是某种巨兽的呼吸。
曹老板脸色一变,下意识后退半步。他看见方远掌心的玻璃镜片——那是保护机芯的最后一道防线——开始出现裂纹。
“你疯了!”曹老板吼道,“你想毁了它?”
方远没有停。
他的手指死死扣住机芯边缘,指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那股内力如同高压水枪,强行冲入精密的机械结构内部。
咔嚓。
第一层防护镜片碎裂。
玻璃渣飞溅,划破了方远的掌心。鲜血渗出,染红了银白色的夹板。
剧痛钻心。
但方远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他甚至没有看一眼伤口,只是专注于指尖传来的反馈。
阻力。巨大的阻力。
主发条断裂处,像是一道狰狞的伤疤,死死咬合着周围的齿轮。它在抗拒,在愤怒,在尖叫。
方远听得到它的尖叫。
*放开我。*
*我要回去。*
*回到原点。*
“停下!”曹老板冲上来,想要抢夺方远手中的机芯。
林小雅尖叫着扑过去,抱住曹老板的大腿:“别、别动他!他会死的!”
曹老板一脚踹在林小雅肩上,将她甩到一边。他伸手去抓方远的手腕,却被一股无形的气劲弹开。
砰。
曹老板撞在身后的货架上,几瓶润滑油摔碎在地,刺鼻的气味弥漫开来。
方远低着头,雨水的气息透过门缝渗进来,混合着血腥味和机油味。
他感觉到,主发条那一格,动了。
极其微小的一格。
断裂的两端,在强大力量的挤压下,开始重新贴合。不是修复,而是强行扭转。原本松弛的发条被再次盘紧,积蓄起恐怖的能量。
但这还不够。
还需要最后一击。
方远深吸一口气,肺叶扩张,胸腔剧烈起伏。他调动起体内最后一点残存的内力,全部灌注于右手中指。
中指悬停在擒纵轮上方。
这一瞬,时间仿佛凝固。
窗外的雷声远去,曹老板的咒骂声变得遥远,林小雅的抽泣声也消失了。
整个世界,只剩下方远指尖的那一点。
以及,那颗正在等待复苏的心脏。
他落下。
指尖触碰到的瞬间,异变突生。
那块原本应该已经报废、断裂成两截的主发条,竟然在方远触碰的瞬间,发出了类似心跳的搏动。
咚。
咚。
咚。
沉稳,有力,带着一种古老而神秘的韵律。
曹老板僵在原地,瞳孔骤缩。他看见那枚死寂的齿轮,在气劲下缓缓崩裂,重组,然后——
转动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