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声滚过屋顶，沉闷得像是一块巨石在云层深处翻滚。
乔峥推开“袁记钟表行”厚重的雕花木门时，暴雨将至的闷热湿气扑面而来。他身上的粗布衬衫早已干透，结出一层白色的盐霜，那是从深山跋涉而来的痕迹。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裤缝，节奏平稳，却透着一种令人不安的压迫感。
大厅里灯火通明，冷气开得很足，与外面的桑拿天形成两个世界。
赵老板坐在太师椅上，手里盘着两颗核桃，眼神像钩子一样在乔峥身上刮过。“哟，这不是乔家的小少爷吗？怎么，从山里修树修累了，跑城里来蹭空调？”
周围几个老顾客哄笑几声，目光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在他们眼里，乔峥不过是个穿着破烂、满身尘土的落魄学徒，连进门都要先抖落鞋底的泥。
乔峥没有理会这些声音。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大厅中央那座被红绸覆盖的巨大物体上。
那是一座1924年皇家汇丰银行金库主钟。
它高近两米，黄铜外壳泛着幽暗的光泽，即便此刻静止不动，也散发着一种久经岁月沉淀的威严。它是这座城市的脉搏，也是袁家百年招牌的骄傲。
“乔峥。”袁守业的声音慢条斯理地响起。
他穿着一身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的中山装，手里拿着一块雪白的软布，正仔细地擦拭着并不存在的灰尘。他的动作优雅而从容，仿佛眼前不是一个落魄的青年，而是一件需要小心处理的瓷器。
“既然回来了，就别在外面晃悠。”袁守业抬起头，眼神温和却尖锐，“今晚子时全城停电，这是袁家的传统维护日。你既然说你能修好这堆废铁，那就证明给我看。”
他将手中的软布轻轻搭在臂弯，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当然，前提是，你得先打开它的外壳。”
乔峥停下脚步，站在距离主钟三步远的地方。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起手，指了指那颗位于钟体正面最下方的固定螺丝。
那是一颗拇指大小的黄铜螺丝，表面布满了氧化后的绿锈，看起来坚硬如铁。在过去的一年里，无数专业技师尝试过拆卸，结果不是滑丝就是断裂，最后只能放弃，任由主钟成为一座摆设。
“赵会长，还有各位前辈，都看着呢。”袁守业转过身，面向围观的人群，语气中带着一丝炫耀，“乔家当年断绝了手艺，如今连自家祖传的锁具都打不开。这不仅是技术的失传，更是运数的尽头。”
赵老板放下手中的核桃，身体前倾，眯着眼凑近观察：“小乔啊，袁掌柜说得对。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你要是弄坏了袁家的招牌，可是要赔得底掉。要不……还是算了吧？”
乔峥的目光依旧平静。
他缓缓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指腹微微泛白。
周围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袁守业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但他很快恢复了镇定。他挥了挥手，示意两名伙计退后，同时用脚轻轻踢了踢主钟底部的底座，发出沉闷的声响。
“开始吧。”袁守业淡淡地说道，“别说是我欺负你，袁家的大门，永远向真正的手艺人敞开。”
乔峥深吸一口气。
他能感觉到丹田内那股浑浊的内力正在翻涌，那是他用十年根基换来的力量。每一次调动，都像是一把钝刀在切割自己的经脉。但他没有时间犹豫，子时的停电是唯一的契机，错过今天，他就再也无法验证那个传说。
他向前迈了一步。
脚下的木地板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
乔峥伸出手指，轻轻按在那颗生锈的黄铜螺丝上。
冰冷的金属触感顺着指尖传来，紧接着是一股灼热。掌心的热气瞬间蒸发了表蒙上的冷凝水，留下一片模糊的水痕。
“他在干什么？”有人小声问道。
“别碰！脏！”一名伙计惊呼一声，想要上前阻拦。
袁守业抬手制止了他。
他的眼睛紧紧盯着乔峥的手指，瞳孔微微收缩。
乔峥的手指没有用力按压，而是以一种极其细微的频率震颤着。那种震颤肉眼几乎不可见，但大厅里的灯光似乎随着这股频率晃动了一下。
嗡——
一声极低沉的鸣响，从螺丝内部传出。
像是某种古老乐器被拨动了琴弦。
袁守业的脸色变了变。他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软布，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不可能……”他低声喃喃自语。
就在这时，那颗顽固了十年的黄铜螺丝，突然发出了一声清脆的爆裂声。
咔嚓。
螺丝表面的锈迹瞬间崩裂，露出底下崭新的金属光泽。紧接着，整个螺丝如同被无形的力量拧松一般，自行旋转了半圈，然后脱落下来，叮当一声掉在地板上。
大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的窃窃私语都消失了。赵老板张大了嘴巴，手里的核桃掉在地上，滚到了乔峥的脚边。
乔峥面无表情地伸出手，捏住那颗脱落的螺丝，随手扔进旁边的垃圾桶。
然后，他双手抓住主钟的外壳边缘，轻轻一拉。
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厚重的外壳缓缓弹开。
一股陈旧的机油味混合着淡淡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外壳崩开，露出了里面布满锈迹的机芯。齿轮咬合紧密，指针静止不动，仿佛在嘲笑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表演。
围观者们倒吸一口凉气，眼神从轻蔑变成了惊恐。
袁守业后退了半步，他的脸色苍白如纸。他看着那些裸露出来的精密结构，喉咙里像是卡了一块石头。
他知道，事情不对劲。
这根本不是自然停摆的主钟。
在这座钟的内部，藏着一个秘密，一个足以让袁家万劫不复的秘密。而他，必须守住这个秘密，哪怕付出任何代价。
乔峥蹲下身，将耳朵贴近机芯。
雨水开始拍打玻璃窗，发出噼啪的声响。
他的视线穿过层层叠叠的齿轮，看向机芯的最深处。
在那里，在一道深深的锈迹之中，有一抹鲜红的颜色，正静静地躺在那里。
那是血。
新鲜的，尚未干涸的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