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声惊雷炸响，紧接着是暴雨砸在青石板上如鼓点般的轰鸣，掩盖了常七指甲抠进石碑缝隙时的碎裂声。
雨水像无数条冰冷的鞭子，抽打在青云宗外门的每一寸土地上。问罪碑前，黑云压顶，只有几道惨白的闪电偶尔撕裂夜空，照亮那块高达三丈的青黑色石碑。碑面上刻满了历代被除名弟子的名字，此刻大多已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唯独最下方那一块区域，干净得有些刺眼——那是常七原本的名字所在之处，如今只剩下一片空白，像是被人用粗糙的砂纸狠狠磨过。
常七浑身湿透，玄色的外门弟子服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却紧绷的肌肉线条。他像一只壁虎，四肢着地，死死攀附在湿滑的石碑侧面。他的右手食指和中指深深嵌入那道极细的裂缝中，指甲早已翻起，渗出的鲜血混合着雨水，顺着指尖滴落。
“嗤啦。”
一声轻微的布料撕裂声响起。常七的袖口被锋利的碑缘割破，但他感觉不到疼。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右手中指触碰到的那个硬物上。那是一枚黑铁令牌，半截埋在泥垢与苔藓之下，边缘锐利如刀。
这是他在废弃偏殿的灰尘里，花了整整三个月拼凑出线索才找到的东西。也是他唯一能翻盘的筹码。
此时，距离午夜钟声敲响还有半个时辰。一旦钟声响起，执法堂将启动“净名大阵”，所有未通过复核的外门弟子名册将被彻底清洗。没有证据者，修为尽废，沦为废人。
常七深吸一口气，混着泥土腥味的空气涌入肺叶。他猛地发力，五指扣紧，利用腰腹的力量向上拔升。
“咯吱。”
骨骼摩擦的声音在雨声中显得格外清晰。黑铁令牌终于松动了一寸。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从侧面的树林中闪出。那人撑着一把黑伞，伞面低垂，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阴鸷的眼睛和嘴角似笑非笑的弧度。
曹锋。
执法堂执事，赵长老的亲传弟子，也是负责今晚清理名册的人。
“常师弟，好兴致。”曹锋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一种让人骨髓发冷的压迫感，“这种天气，不去暖阁歇息，跑到这问罪碑前做什么？莫非是想提前给明天的‘大比’预热？”
常七的动作停滞了一瞬。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过头，露出半张苍白的脸。雨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眼神冷硬如铁。
“路过。”
两个字，简短，沙哑。
曹锋轻笑一声，缓缓走近。脚下的泥泞发出“吧唧吧唧”的声响。他停在离常七三步远的地方，目光扫过常七那只还在石碑缝隙中挣扎的手，又看向那块若隐若现的黑铁令牌。
“路过？”曹锋收起伞，任由雨水打湿他那身昂贵的玄色执事服，“常师弟，你现在的排名是外门第七十三位。按照《青云宗外门晋升条例》第三章第五条，连续三次考核低于前十，且无特殊贡献者，将在明日大比结束后直接除名，剥夺弟子身份。”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轻柔：“而你现在站在这里，试图触碰问罪碑下的禁忌之物。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你不仅是个废物，还是个贼。”
常七的手指再次用力。这一次，黑铁令牌发出了更加明显的金属摩擦声。
“我……没偷。”常七的声音低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哦？那你告诉我，你在挖什么？”曹锋向前迈了一步，伸手想要去抓常七的肩膀，“拿出来。双手奉上，或许长老念在你昔日天赋尚可的份上，还能留你一条性命，做个杂役也不错。”
常七没有动。他的脑海中飞速计算着距离、角度和时机。他知道曹锋在虚张声势，但也知道对方手里握着“除名令”的执行权。只要自己稍有异动，曹锋随时可以喊来巡夜的弟子，或者直接动用灵力镇压。
但他不能退。
因为在他的感知中，问罪碑下镇压着上一届被淘汰弟子的怨灵。那些怨灵正在石碑下躁动，似乎在指引着他。而那枚黑铁令牌，正是开启某种封印的关键。
“给我。”曹锋失去了耐心，右手探出，指尖凝聚起淡蓝色的灵力，直取常七手中的令牌。
常七的眼神骤然变冷。
就在曹锋的手指即将触碰到令牌的瞬间，常七猛地将身体向后仰倒，同时左手死死抓住石碑上的凸起，右手则顺势向下一滑，不是拔出令牌，而是狠狠地按在了石碑的一道裂纹上。
“噗！”
鲜血瞬间涌出，渗入那道古老的裂纹之中。
与此同时，黑铁令牌彻底脱离了石碑的束缚，落入常七满是鲜血的掌心。
“你……”曹锋瞳孔微缩，他感觉到一股从未见过的波动从常七身上爆发出来。那不是灵力，而是一种更加古老、更加阴森的气息。
常七落地，踉跄了一下，迅速站稳。他将黑铁令牌紧紧攥在手心，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令牌入手冰凉，但片刻后，一股灼热感顺着掌心蔓延至手臂，仿佛有血液在流动。
“令牌……”曹锋盯着常七手中的黑铁物体，脸色第一次变得凝重起来，“你从哪里得到的这东西？”
常七没有回答。他抬起头，看着曹锋，眼神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疯狂的平静。
“我要参加大比。”他说。
“就凭你？”曹锋冷笑一声，重新撑开黑伞，挡在常七面前，“你以为拿着一个来历不明的破烂，就能改变规则？常七，你的排名是公开可查的，外门榜单上写得清清楚楚。第七十三位，连进前三十名的资格都没有。明天的大比，你是第一轮就会被刷下去的那批人。”
常七沉默了片刻。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那是昨晚从小翠那里偷偷拿回来的半块玉佩对应的另一半残片，上面隐约刻着一些数字和符号。
“规则说，”常七的声音依旧平淡，“凡持有‘弃子令’者，可跳过初赛，直接进入复赛抽签。”
曹锋愣了一下，随即大笑起来：“荒谬！哪来的这条规则？《青云宗外门晋升条例》全文三千字，我背得滚瓜烂熟，根本没有这一条！常七，你是在做梦吗？”
“真的存在。”常七举起手中的黑铁令牌，雨水冲刷着令牌表面的泥污，露出了上面刻着的两个古篆字——【弃子】。
这两个字周围缠绕着复杂的纹路，隐隐散发着暗红色的光芒。
曹锋的笑容僵在脸上。他认得这个纹路。这是百年前宗门初立时，用来标记那些被抛弃的实验品和失败者的印记。后来，这个制度被废除，但这枚令牌依然存在于禁术之中。
“你疯了。”曹锋低声说道，眼中的阴鸷变成了警惕，“你知道持有这东西的后果吗？一旦被赵长老发现，你会被当场格杀，连累你的家人。”
常七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站着，雨水打在他的脸上，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我不在乎后果。”常七说，“我只想知道，当年是谁抹去了我的名字。”
曹锋的脸色阴沉下来。他握紧了手中的黑伞，伞柄上的银饰在雨中闪烁着寒光。
“那就别怪我不念旧情。”曹锋冷冷地说道，“拿下他。搜身。如果真是‘弃子令’，毁掉它。”
远处传来了脚步声和火把的光亮。巡夜的弟子来了。
常七看了一眼逐渐逼近的火光，又看了一眼手中的黑铁令牌。令牌上的红光似乎更盛了一些，仿佛在回应着他的心跳。
他知道自己回不去了。
刚才那一击，不仅激活了令牌，也暴露了自己的底牌。从现在起，他不再是那个默默无闻的外门弟子常七，而是一个拿着禁忌之物、挑战整个宗门规则的疯子。
“曹师兄，”常七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雨幕，“明天大比，如果我赢了，你要当众承认当年的错误。”
曹锋眯起眼睛：“如果你输了呢？”
常七低下头，看着掌心中那枚沾满泥污和鲜血的黑铁令牌。雨水顺着令牌滑落，带走了一层污垢，露出了底下更深处的刻痕。
“如果我输了，”常七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我就自断一臂，离开青云宗，永不回头。”
曹锋沉默了。他看着常七那双如同深渊般的眼睛，心中竟升起一丝莫名的寒意。
“有趣。”曹锋最终说道，“那就看看，是你先赢，还是我先死。”
话音刚落，几名身穿制服的巡夜弟子已经冲到了问罪碑前。他们看到曹锋和常七对峙的场景，立刻停下了脚步，不知所措地看着自己的上司。
曹锋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后。他走到常七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给你一夜时间。”曹锋轻声说道，“想清楚该怎么处理这块垃圾。否则，明天日出之前，我会亲自送你上路。”
说完，曹锋转身离去，黑色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
常七站在原地，听着脚步声远去。他低下头，仔细端详手中的黑铁令牌。
令牌表面虽然沾满了泥污，但在雷光的映照下，他隐约看到令牌背面有一处细微的血渍。那血渍并非他的，颜色鲜红，带着一种熟悉的腥气。
那是内门长老的血腥味。
常七的眉头微微皱起。他记得，这块令牌是从问罪碑的裂缝中抠出来的，而问罪碑之下，镇压的是上一届被淘汰弟子的怨灵。为什么会有内门长老的血迹？
难道，当年抹去他名字的真相，不仅仅关乎曹锋，还牵扯到更高层的人物？
常七握紧令牌，感受着那股灼热感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清醒。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无法假装自己是普通弟子了。
暴雨依旧倾盆而下，冲刷着问罪碑上的血迹，也冲刷着常七的命运。而在不远处的外门广场，巨大的排名榜单在风雨中摇曳，上面的名字依旧静止不动，等待着明日的洗牌。
常七转身，向着废弃偏殿的方向走去。他的步伐坚定，每一步都在泥水中留下深深的脚印。
他需要时间去研究这块令牌，也需要时间去准备明天的战斗。
因为他知道，这仅仅是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