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压平衡系统的倒计时在面罩HUD上跳动着猩红的数字：05:59:42。
白工悬浮在“天枢”空间站第7号气闸舱外的维护平台上，万米高空的真空是绝对的寂静，但防护服内的循环风扇声像某种垂死生物的喘息。他的右手手套指尖传来一阵微弱却持续的灼热感，这感觉违背了热力学第二定律——在接近绝对零度的深空背景下，这块金属不该有温度。
那是第七货轮“黑石号”外侧B区的焊接疤痕。
常规扫描漏掉了它，或者说，有人刻意过滤了它。白工调整姿态推进器，让自己靠近那道长约三米的接缝。作为夜班巡检技师，他的职责是确保每一个铆钉都在标准公差内，但此刻，那个异常的热源像是一只潜伏在冰层下的眼睛，盯着他看。
“白工，收到请回答。”通讯频道里传来老陈急促的声音，语速快得像是在背诵故障代码，“地面监测到B区微震动，建议立即撤离至安全隔离带。重复，立即撤离。”
“热源读数异常，我需要确认性质。”白工的声音平静得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他用技术术语掩盖住那一瞬间涌上喉头的寒意，“如果是宇宙射线累积效应，散热需要时间；如果是结构疲劳，现在撤离也来不及修补。”
“这不是讨论的时候！”老陈打断了他，背景里传来键盘敲击的杂音，“邓监刚发了强制指令。你的权限不足以处理高危辐射区，立刻回到气闸舱内！”
白工没有动。他的目光锁定在那道疤痕上。那里没有明显的裂纹，金属表面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暗哑光泽，仿佛吸收了周围所有的光线。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挡住了他的视线。
邓监穿着笔挺的深蓝色制服，即便在失重环境下，他的领带依然用磁吸扣固定在胸前，一尘不染。他手里那块擦得锃亮的平板终端屏幕亮着，眼神像扫描仪一样审视着白工的位置。
“白技师，”邓监的声音通过公共频道广播出来，带着官僚特有的傲慢与冷漠，“根据《近地轨道作业安全条例》第42条第3款，未授权人员禁止使用高功率主动探测设备靠近非标准结构。你正在干扰导航信号。”
“我没有使用主动探测。”白工冷冷地回应，手指轻轻划过控制面板，关闭了背后的雷达阵列，“我只是在观察。这道焊缝的温度比环境温度高出1.5摄氏度。”
“那是仪器误差。”邓监向前飘了一步，身体恰好挡在了白工和疤痕之间，“黑石号的焊接工艺符合ISO-9001标准。任何关于‘异常’的说法都是失职指控的前奏。你想被扣上破坏航天器安全的罪名吗？”
白工看着邓监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他知道邓监要的是什么——一份完美的、零事故的报告。而这份报告，必须建立在忽略所有瑕疵的基础上。
“如果这是误差，为什么它的红外特征谱线不符合铝镁合金？”白工反问，同时悄悄启动了手套内置的微型盖革计数器。
“因为你在发烧，白工。”邓监轻蔑地笑了笑，“回去休息吧。气压系统将在六小时后开启外舱门，如果你不提前完成维修记录，你将随同危险区域一起被排入太空。别让你的恐惧影响了判断。”
恐惧？白工在心里冷笑。他想起三年前那次误操作，前任技师的手臂被液压钳夹断时的惨叫。愧疚像一根刺，扎在他的神经深处，让他比任何人都更渴望掌控局面，哪怕这意味着要独自面对深渊。
“我要触碰它。”白工突然说道。
“禁止！”邓监厉声喝道，手中的终端闪烁着红光，“这是违规操作！”
白工没有理会警告。他伸出右手，隔着厚重的防护服手套，缓缓按向那道温热的疤痕。
接触的一瞬间，一股强烈的脉冲顺着手臂传导上来。不是震动，而是热量。那种热量并非来自外部，而是从金属内部渗出，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腥味——那是臭氧和电离空气混合的味道。
盖革计数器的指针猛地跳动了一下。
*咔哒。*
声音很轻，但在白工的耳膜里如同雷鸣。
他低头看向手腕上的剂量仪。数值正在飙升，从背景的0.05微西弗/小时，迅速爬升到0.8，然后是1.2。
“你在做什么？”邓监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一丝裂痕。
白工没有回答。他的右手食指感到一阵麻木，那是神经末梢在高温和高辐射双重作用下的抗议。但他不能缩回手。一旦松开，这股热量可能会引发连锁反应，导致整个B区结构崩解。
他需要数据。确切的数据。
“邓监，”白工的声音依旧简短，只报数据，“局部辐射剂量率超过安全阈值40倍。热源持续输出，非自然衰减。”
“闭嘴！切断连接！”邓监试图抢夺他的控制权，但白工早已锁死了本地权限。
白工感觉到自己的右手中指开始失去知觉，像是被冻僵，又像是被火烧灼。那是神经受损的前兆。为了换取这个真相，他付出了代价。但他不在乎。
他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疤痕的表面。在那里，他看到了一层极薄的、几乎不可见的晶体结构。那不是焊接残留物，那是……芯片封装材料？
不可能。货轮外壳怎么会有电子元件？
除非，那根本就不是普通的货轮。
气压平衡系统的倒计时继续跳动：05:45:10。
每一秒，辐射都在侵蚀他的右手。疼痛变成了灼烧，灼烧变成了麻痹。白工咬紧牙关，额头上渗出的汗水在头盔内侧凝结成水珠，模糊了他的视线。
“老陈，记录时间。”白工对着通讯器说道，声音有些颤抖，“发现B区存在非法改装痕迹。热源与结构强度呈正相关。”
“什么？”老陈的声音充满了惊恐，“白工，快回来！邓监已经启动紧急封锁程序，气闸舱门将提前两小时关闭！”
“来不及了。”白工看着那道疤痕。随着他手指的按压，金属发出了一声细微的呻吟，像是某种生物在痛苦中低吼。
温度还在升高。
白工意识到，这道焊缝的温度并不是恒定的。它在随着外部压力的微小波动而升高。当邓监试图施加压力阻止他时，温度反而上升了。
这是一个陷阱。或者是一个开关。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邓监如此紧张地阻止他使用探测设备。不是因为干扰导航，而是因为探测波束可能会触发那个隐藏的机制。
但现在，他的手已经贴在上面了。
“邓监，”白工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穿着笔挺制服的男人，“你的完美报告，保不住这条命。”
他松开了手。
右手彻底失去了知觉，瘫软在太空中。但就在这一瞬间，那道疤痕周围的金属发出了一阵清脆的碎裂声。
裂纹，像蜘蛛网一样蔓延开来。
白工被反作用力推离了平台，他在真空中翻滚，看着那道原本平静的焊缝，在辐射和压力的双重作用下，开始释放出第一缕肉眼可见的幽蓝光芒。
那不是光，那是切伦科夫辐射。
致命的高能粒子流，正从那个小小的伤口中喷涌而出。
倒计时：05:44:5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