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报灯刺眼的红光伴随着气闸舱压力传感器发出的尖锐蜂鸣，在B区维修通道的金属墙壁上疯狂跳动。方远停下脚步，呼吸面罩内的白雾瞬间凝结成细密的水珠，顺着护目镜边缘滑落。他的视线死死锁定在手腕终端的屏幕上：气压读数正在以每分钟5%的速度不可逆地偏离正常值。
“林婉。”他对着通讯频道喊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打磨过。
没有回应。只有电流底噪中偶尔传来的、极其微弱的咳嗽声，像是一根即将断裂的琴弦。
方远加快脚步，靴底敲击在合金地板上的回声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他是天枢空间站最资深的维修工程师，处理过无数次类似的压力异常，但这一次，那种冰冷的直觉告诉他，情况完全不同。传感器数据不是波动，而是在衰减——一种被精心计算的衰减。
气闸控制室的门就在前方。厚重的防爆玻璃后，严锋站在那里。
严锋身穿深蓝色工程制服，戴着半指手套，手里紧紧攥着维修终端。他没有看方远，而是盯着面前的主控制台，眼神中透着一种诡异的平静和决绝。那是一种已经切断退路后的冷静，仿佛他不是在执行任务，而是在等待审判。
“方工，”严锋的声音低沉、缓慢，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权限不足。你只能做外部排查。”
方远停在安全线外，手指在终端键盘上快速敲击，试图调出底层代码。“系统日志显示所有参数正常，但物理读数持续报警。严主管，这是人为的死局。”
“日志是最新的。”严锋终于转过头，目光如刀锋般刮过方远的脸，“根据最高安全条例第74条，未授权人员不得接触核心锁死协议。你是想害了所有人吗？”
方远冷笑一声，语速极快：“我在救我的妻子。氧气含量只剩不到两小时，如果我不进去手动重置阀门，她会窒息而死。而你，严锋，你在用‘安全’这个词掩盖什么？”
严锋没有回答。他只是轻轻按下了终端上的一个确认键。
控制室内部的红灯突然全部转为绿色，紧接着，又迅速变回红色。这种闪烁频率不符合任何标准故障模式，它像是在嘲笑方远的焦急。
方远感到一阵寒意从脊背升起。他低头看向自己的终端，屏幕上的代码流正在飞速滚动。他认得这些指令——那是内部锁死阀的控制逻辑。正常情况下，这个阀门应该由双人密钥同时激活才能开启，但现在，所有的验证步骤都被绕过了。
“你篡改了系统。”方远说。
“我只是在执行站长老陈的命令。”严锋撒谎时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林博士携带了未经批准的生物样本进入隔离区，为了空间站的安全，必须立即封锁现场。这是程序。”
“程序？”方远猛地抬起头，双眼布满血丝，“林婉是我的妻子！她是个科学家，不是间谍！如果你敢让她死在里面，我就算拼了这条命，也要把你送进军事法庭！”
严锋的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但他很快恢复了镇定。“方工，请保持冷静。你的情绪会影响判断。现在，离开控制室区域，否则我将启动紧急隔离程序，把你也关在外面。”
方远知道他在虚张声势。严锋不敢真的把他关在外面，因为一旦进入全面封锁状态，整个空间站的能源分配都会受到影响，这会暴露严锋私自带入违禁样本的事实。
但是，方远无法突破这道防线。他的身份虽然是资深工程师，但在涉及“生物安全”的最高级别协议面前，他的权限被暂时冻结了。这是一个陷阱，一个精心设计的权力真空。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作为维修工程师，他习惯用技术术语来掩盖情绪波动，因为在那一刻，逻辑比情感更可靠。
“我要检查压力传感器的原始数据。”方远说，“如果是硬件故障，我需要更换模块。如果是软件问题，我需要查看日志来源。”
“日志来源已加密。”严锋冷冷地说，“这是为了保护隐私。”
“隐私？”方远嗤笑一声，“在真空环境下谈隐私？严锋，你是不是忘了，我是负责维护这套系统的？我有后门。”
严锋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他握紧了终端，指节泛白。
方远捕捉到了这个细节。他知道，严锋害怕了。不是因为恐惧法律，而是因为恐惧真相被揭开。那个秘密，那个足以让整个空间站陷入混乱的秘密，正藏在气闸舱内，随着氧气的消耗而逐渐逼近极限。
方远再次敲击键盘，这次他不再尝试直接访问主控台，而是转向了备用线路。他记得老陈曾经提过，为了应对极端情况，空间站有一套独立的机械备份系统。虽然效率低下，但它不依赖网络，也不受软件篡改的影响。
“你在找那个？”严锋突然开口，声音里多了一丝急促，“别白费力气了。备用线路早在三天前就断开了。”
方远的手指僵在半空。
断开？为什么？
他抬头看向严锋，对方依然保持着那副冷漠的表情，但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三天前……”方远喃喃自语，“那时候林婉还没有失踪。”
严锋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仿佛在欣赏一场即将落幕的戏剧。
方远感到胸口一阵剧痛，不仅仅是因为缺氧，更是因为一种被背叛的愤怒。他想起自己曾在私下修改过部分安全协议以方便自己加班，这原本是他的小秘密，如今却成了严锋手中的把柄。严锋利用这一点，不仅监控他的行为，还设下了这个圈套。
“你以为这样就能困住我？”方远站起身，声音低沉而压抑，“我会找到办法的。哪怕是用撬棍，我也要把那扇门撬开。”
严锋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你可以试试。但你要记住，一旦你破坏密封性，空间站的安全协议会判定为恐怖袭击。到时候，不仅是你，还有整个B区的人，都会面临处决。”
这是一道单选题。拯救妻子，还是遵守规则？无论选哪边，他都可能永远失去理智或人性。
方远没有再说话。他转身走向控制台旁边的工具柜，拿起一把重型扳手。金属的冰冷触感透过手套传来，让他稍微清醒了一些。
他回到观察窗前，隔着厚厚的玻璃，看向气闸舱内部。那里一片漆黑，只有应急照明灯发出微弱的光芒。他看不到林婉的身影，但他能感觉到她的存在，就像一根无形的线，牵动着他的心脏。
“林婉，坚持住。”他在心里默念，“我不会让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严锋站在一旁，看着方远的一举一动，眼神复杂。他知道，方远不会放弃。这个男人有着惊人的韧性，就像那些在真空中顽强生存的微生物一样。
但严锋也有自己的底线。他受雇于外部势力，任务是窃取生物样本并销毁证据。如果方远成功救出林婉，那么所有的计划都将付诸东流。他不能允许这种情况发生。
“时间不多了。”严锋轻声说道，仿佛在自言自语，“氧气耗尽之前，你必须做出选择。”
方远没有回头。他握着扳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的目光穿过黑暗，似乎想要穿透那层厚重的金属，看到里面的真相。
就在这时，终端屏幕突然闪烁了一下。一条新的信息弹了出来。
不是来自严锋，也不是来自老陈。
而是来自气闸舱内部。
方远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迅速点开那条信息，屏幕上只有一行简短的代码：
`ERROR: INTERNAL LOCK VALVE OVERRIDE. SOURCE: MANUAL.`
内部锁死阀覆盖。来源：手动。
方远的瞳孔骤然收缩。这意味着，锁死指令不是系统自动生成的，也不是远程控制的，而是有人在气闸舱内部，亲手按下了锁死按钮。
谁？
除了林婉，还有谁会在里面？
或者……林婉并不是唯一的被困者？
方远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他猛地转头看向严锋，却发现对方正低着头，似乎在掩饰什么。
“严锋，”方远的声音变得异常冰冷，“告诉我，气闸舱里还有别人吗？”
严锋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抬起头，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
“方工，你真的以为，这只是关于氧气的问题吗？”
方远没有回答。他紧紧地握着扳手，指缝间渗出汗水。他知道，这场博弈才刚刚开始。而那个被篡改的阀门指令代码是谁写的，以及它背后的逻辑漏洞，正隐藏在黑暗的深处，等待着被揭开。
警报声依旧尖锐，红光依旧刺眼。方远站在原地，感受着空气中越来越稀薄的氧气，以及那份沉重的、令人窒息的寂静。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后，老陈正站在走廊的阴影里，焦虑地反复询问着细节，语气急促。而在那个封闭的气闸舱内，林婉正靠在墙边，虚弱但坚定地尝试着最后的上传操作。
一切都在向那个未知的终点加速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