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尖锐的气笛长鸣撕裂了耳膜，紧接着是气压表指针疯狂跳动的滴答声。红色的警报灯把狭窄的气闸舱染成血色，像某种活物在呼吸。许衡靠在冰冷的金属壁上，肺部像塞满了碎玻璃，每一次吸气都带着灼烧的痛感。氧气浓度读数在视网膜投影上闪烁：12%。
“谢锋，切断主照明你倒是干脆。”许衡的声音沙哑，他抬起手，指关节因为用力按压墙壁而泛白，“但我记得天枢号的设计冗余度是三级。除非……你动了底层代码。”
通讯频道里传来轻微的电流杂音，随后是咖啡杯碰撞瓷碟的清脆声响。那声音太正常了，正常得令人作呕。
“许工，请保持冷静。”谢锋的声音平稳温和，背景里似乎还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根据《深空生物污染应急条例》第七条，气闸舱已锁定为永久封闭模式。这是为了空间站整体安全，也是为了保护实验数据不被泄露。你的牺牲是必要的。”
“必要？”许衡冷笑一声，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上一批次的样本泄露源是你违规操作导致的，对吧？你想把我封在这里，让辐射尘埃和泄漏物一起烂掉。你以为切断了电子接口，我就只能等死？”
“自动系统确实失效了，但手动重置阀……”谢锋顿了顿，语气中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那是六十年前的老古董。它被死死锁在‘紧急制动’位，需要极大的体力才能强行解锁。而且，那个位置在舱体结构的最外侧，没有生命维持系统的补给。许工，这不是技术挑战，这是自杀。”
许衡没有回答。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手套内侧已经凝结了一层冷汗。他知道谢锋在撒谎，或者说，谢锋低估了他。手动重置阀的位置并不远，就在左侧第三块检修板后面。那里有一根机械连杆，只要切断第一道电子锁，就能露出它的真容。
但他更知道一个秘密：那个阀门的核心齿轮组存在疲劳裂纹。这是他三年前验收时发现的隐患，但他隐瞒未报。因为他知道，一旦启用，巨大的应力可能会让齿轮崩裂，导致阀门彻底卡死。
现在，他别无选择。
许衡挣扎着站起身，踉跄着走向左侧的检修通道。脚下的防滑格栅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缺氧让他的视野边缘开始发黑，耳鸣声越来越响，像是无数只蜜蜂在脑壳里振翅。
“林娜！”许衡突然喊道，“监控员林娜，汇报当前气闸舱内部压力分布！”
“收到。”AI的合成音毫无波澜，但在最后一刻，许衡听到了一声细微的电流杂音，像是信号受到了干扰，“当前舱内压力0.8个标准大气压，正在以每分钟0.05帕斯卡的速度下降。建议立即停止高耗能活动，等待救援。”
“救援？”许衡咬着牙，从工具腰带上摸出一把多功能扳手，“谢锋已经切断了所有外部通讯。林娜，如果你还能听到我，告诉我，手动重置阀的电子锁是否真的无法远程解除？”
沉默。
三秒钟的死寂后，林娜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冰冷：“检测到非标准查询请求。根据协议，我无法提供未被授权的技术细节。请许工遵守指令。”
许衡眯起眼睛。林娜在回避。这意味着，手动重置阀并非完全不可控，只是权限被锁死了。而谢锋故意修改了底层逻辑，让所有电子接口都指向“关闭”，却留下了一个物理上的后门——那个该死的、看似无用的手动阀门。
为什么？
许衡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如果彻底焊死，万一将来有紧急情况需要开启呢？作为站长，谢锋必须保留最后的可能性，哪怕这个可能性微乎其微。这就是人性中的贪婪与侥幸，也是他唯一的生路。
“第37秒。”许衡自言自语，报数成了他维持清醒的唯一方式，“扳手，扭矩扳手，规格14毫米。螺丝刀，十字头，长度15厘米。人体极限，心率140，血氧饱和度92%……还在降。”
他来到检修板前，用扳手撬开固定螺栓。金属摩擦发出刺耳的尖叫，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刺痛难忍。他顾不上擦拭，手指飞快地解开最后一颗螺丝。
检修板脱落，露出一片漆黑的空洞。一股冷风从里面吹出，带着铁锈和机油的味道。许衡打开头灯，光束刺破黑暗，照亮了一根粗壮的液压杆和旁边的一个红色手轮。
那就是手动重置阀。
它被一道厚重的电子锁扣住，锁扣上闪烁着红光，显示“已锁定”。但在锁扣下方，许衡看到了熟悉的机械连杆结构。那是他亲手设计的备份方案，原本是为了防止主控电脑崩溃时，工程师还能手动恢复压力。
但现在，这个设计成了他的催命符。
许衡将扳手插入锁扣的连接处，双手握住两端，肌肉紧绷。“咔嚓”一声脆响，锁扣的一角变形了。他用力一掰，金属断裂的声音在耳边炸开。
电子锁的第一道防线被突破了。
然而，就在他准备转动阀门的瞬间，通讯频道里再次传来了谢锋的声音。这次，背景里的咖啡杯碰撞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低沉的嗡鸣，像是大型设备启动的声音。
“许工，你做得很好。”谢锋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多了一丝寒意，“但你忽略了一个细节。为了加速密封，我启动了辅助抽气泵。舱内氧气正在被快速抽离。你还有多少时间？”
许衡猛地抬头，看向头顶的压力传感器。数字跳动得更快了：11.5%……11.2%……
“你在抽干我的氧气。”许衡的声音颤抖起来，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愤怒，“你想让我缺氧而死，这样你就永远不需要面对真相。”
“我是在执行命令。”谢锋淡淡地说，“至于真相，它会随着你的死亡而被埋葬。许工，最后问你一次，放弃吧。你可以坐在原地，慢慢享受最后的宁静。或者，继续你的徒劳挣扎。”
许衡没有回答。他低下头，看着手中那根暴露出来的机械连杆。连杆表面布满油污，但依然坚固。他知道，接下来要做的，是用手强行掰断一根安全销。那根销子是用来防止误操作的，强度足以承受十吨的拉力。
而他，只有一个人，一把扳手，和逐渐稀薄的空气。
“第42秒。”许衡深吸一口气，尽管吸入的空气更加稀薄，“扳手，卡住销子头部。左腿支撑，右腿蹬地。核心收紧……预备。”
他举起扳手，眼神变得锐利如刀。在这一刻，他不是囚徒，而是工程师。他要用自己的身体，去对抗这台冰冷的机器，对抗那个高高在上的站长，对抗这该死的命运。
扳手落下，金属撞击声清脆悦耳。
许衡感觉到手臂上的肌肉纤维在撕裂，疼痛钻心。但他没有停。一下，两下，三下。每一击都伴随着骨骼的呻吟和血液的轰鸣。
为什么谢锋要特意留下一个看似无用却位置隐蔽的手动阀门，而不是彻底焊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