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七年，九月十四。
北京城的雨还没落下来，气压却低得像要把人的肺叶压碎。户部衙门后街的常府深宅内，一盏如豆的油灯在穿堂风中剧烈摇曳，将窗棂上的竹影拉得细长而扭曲，宛如鬼爪。
岑明跪在青砖地上，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他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直裰，袖口处磨出了毛边，那是落魄世家子最后的体面，也是此刻最刺眼的寒酸。作为户部主事，他本该坐在明亮的公房里核算钱粮，而非像条丧家之犬般，在这位侍郎大人的密室里等待审判。
“啪。”
一声脆响打破了死寂。不是算盘，是茶盏碎裂的声音。
常廷玉端坐在紫檀太师椅上，手指修长干净，拇指上那枚翡翠扳指泛着幽绿的光。他并未看岑明，而是慢条斯理地用帕子擦拭着溅到袖口的一滴茶水，仿佛刚才那一幕只是不小心碰倒了摆件。
“岑主事，”常廷玉的声音温和儒雅，听不出半点杀意，“这《己亥秋粮折色总录》，你看得懂吗？”
那本厚重的黄册正摊开在两人之间的矮几上。封皮已被雨水浸得微微卷曲，边角染着不知是墨汁还是干涸血迹的暗红斑点。这是明日就要封卷上报的核心账目，也是决定岑明生死的判决书。
岑明抬起头，目光平静如水。他知道，常廷玉好赌，欠下巨额高利贷，而这三万两银子的亏空，正是为了填补海外商船运出的赃款留下的窟窿。若查不出来，他是替罪羊；若查出来了，他是灭口对象。
“回侍郎大人，”岑明轻声开口，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精准扎入对方的软肋，“折色算法错综复杂，涉及米、麦、豆、棉四色折算。臣虽愚钝，但这几日反复推演，发现‘损耗’一栏的数字，有些……过于整齐了。”
常廷玉动作一顿，摩挲扳指的手指停了下来。
“整齐？”他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岑主事的意思是，户部的账房先生们，都是神仙？”
“臣不敢。”岑明垂下眼帘，遮住眼底一闪而过的冷光，“臣只是觉得，这三万两的损耗，恰好卡在灾荒年份的极限值上。多一分，则百姓易子而食；少一分，则库银充盈无缺。如此完美的平衡，倒像是有人拿着尺子量出来的。”
窗外忽然传来一声闷雷，震得窗纸嗡嗡作响。
常廷玉眯起眼睛，修长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有节奏的声响。他在权衡，也在试探。这个年轻人太聪明，聪明到让他感到不安。但他更需要岑明的脑子，因为只有岑明能看懂那套复杂的折色算法，只有他能将这笔烂账合理地塞进“天灾损耗”的笼子里。
“岑主事，”常廷玉站起身，走到矮几旁，居高临下地看着岑明，“你是想做个明白的糊涂鬼，还是做个糊涂的明白鬼？”
这句话是陷阱。无论选哪个，都意味着站队。
岑明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落在黄册的那一页上。那里有一行数字，被水渍晕开了一角，原本清晰的“叁万贰仟”变得模糊不清。那是常廷玉故意打翻茶盏造成的，意在测试他的反应和忠诚度。若是常人，此刻定会慌乱擦拭，或是惊慌失措地解释。
但岑明没有动。
他缓缓伸出右手，指尖蘸取了桌面上残留的一点茶水，然后，在那行被晕开的数字旁，轻轻补上了一个墨点。
那不是修复，那是确认。
他在告诉常廷玉：我看懂了你的意图，我接下了这个烫手的山芋，我愿意成为下一个共犯。
常廷玉盯着那个墨点，眼中的警惕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阴狠与满意。他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另一杯热茶，轻吹了一口气。
“很好。”常廷玉抿了一口茶，声音低沉，“既然岑主事愿意帮忙，那这‘损耗’的名目，就按你说的办。只是有一点，岑主事要记住，这笔账一旦做成，就是铁案。日后若有御史台的人来查，你要咬死是已故尚书的旧账遗留，与你无关。”
“大人放心。”岑明低下头，声音依旧轻柔，“臣只知办事，不知是非。”
常廷玉冷笑一声，从袖中掏出一块手帕，扔在桌上。“擦干净吧。这屋子脏了。”
岑明接过手帕，却没有去擦桌上的水渍，而是将其折叠整齐，放入口袋。他知道，这块手帕上沾着常廷玉的气息，也沾着那三万两银子的血腥味。从这一刻起，他再也无法抬头做人。
他站起身，膝盖僵硬得几乎无法弯曲。他扶着桌沿，艰难地直起腰，目光再次扫过那本《己亥秋粮折色总录》。
那行被水渍晕开的数字，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它究竟是被人为涂抹过，还是原本就写得模糊不清？
窗外的雨终于落了下来，噼里啪啦地打在窗棂上，像是在为这场交易敲响丧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