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户部大堂的青石板上积了一层薄水。
秋雨未歇,湿气顺着窗棂缝隙往里渗,带着股陈年桑皮纸发霉的味道。叶青崖站在案后,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那枚冰凉的玉扳指。他今日穿了一身半旧的青色官袍,领口扣得严丝合缝,像是要把什么秘密也锁进这层布料里。
堂下站着十几个户部司吏,个个低着头,连呼吸都压得很轻。空气里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静默,只有更漏滴水的声音,一下,又一下,敲在人心上。
大门被猛地推开。
邹应龙走了进来。
他身后跟着四名带刀御史,还有两个捧着木匣的书办。邹应龙一身绯色官袍,在这灰暗的雨晨中显得格外刺眼。他的手指修长干净,右手捏着一方端砚大小的镇纸,左手则随意地插在袖中。
“叶主事。”邹应龙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子冷意,“本御史奉旨查账,请出示《秋粮折色总册》。”
叶青崖抬眼,目光平静如水。
“邹御史早。”他轻声说道,语气里没有半分慌乱,反而带着几分客套的疏离,“只是今晨开箱查验时,发现库房门锁有损。在下担心账册受损,特意请了匠人修补。此刻,总册正在内室晾晒墨迹,恐怕……”
“不必了。”
邹应龙打断了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他从袖中掏出一卷泛黄的纸张,随手扔在案上。
“这是昨日深夜,赵管事交出的副本。本御史已经看过了。”
叶青崖的目光落在那卷纸上。那是《秋粮折色总册》的第三页。
纸张边缘有些卷曲,像是被雨水浸过又晾干。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朱砂批注鲜红如血。
“既然有了副本,何必再拿原件?”叶青崖微微皱眉,似是不解,“原件尚在修复,若强行翻阅,恐伤及书脊。届时若是查出个长短,这责任……”
“责任?”
邹应龙向前迈了一步,靴底踩在湿滑的石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他伸出两根手指,轻轻点了点那卷副本上的某一处。
“叶主事,你似乎忘了。根据大明律,凡涉及钱粮出入,以最先呈报之文书为准。赵管事昨夜已签字画押,这份副本,便是铁证。”
叶青崖看着邹应龙的手指。
那根手指洁白如玉,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但在指尖的侧面,有一点点极细微的红渍。
那是印泥的颜色。
但不是户部库房专用的“退红”印泥,而是吏部归档用的“朱砂”印泥。
叶青崖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想起昨夜赵管事跪在地上时,袖口上那一抹不属于库房的红渍。原来,那不是意外。那是邹应龙为了固定证据,提前让赵管事签下的“死契”。
“邹御史好手段。”叶青崖缓缓开口,声音依旧轻柔,“不过,在下有一事不明。”
“讲。”
“赵管事既已签字,为何不直接交给刑部?反倒要送到户部大堂,让诸位同僚围观?”叶青崖顿了顿,眼神扫过堂下那些噤若寒蝉的官员,“莫非,邹御史是想借这次弹劾,向吏部展示一番‘整顿吏治’的决心?”
邹应龙的眼神骤然一沉。
他没想到叶青崖敢在众目睽睽之下,把话挑明到这一步。
周围的官员们开始窃窃私语。有人交换着眼神,有人低头假装整理衣冠。这种公开对峙,对邹应龙的威信是一种考验,对叶青崖而言,则是唯一的生机。
因为只要事情闹大,户部尚书陈廷敬就不得不出来主持局面。而陈尚书,是绝不会允许一个御史在自家衙门里,随意定罪的。
“放肆!”邹应龙厉声喝道,“本御史行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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