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房里的空气黏稠得像化不开的胶漆。
窗外的雨势并未如邵明轩所愿那般倾盆而下，反而变成了一种令人窒息的闷热。乌云压得很低，仿佛随时会塌下来，将这座承载着大周朝财政命脉的衙门彻底掩埋。裴远站在角落的阴影里，袖中的那半枚残印硌得他腕骨生疼。那是从账册夹层中剥离出来的“肉”，带着朱砂特有的腥甜气，此刻正贴着他的脉搏跳动。
他知道，时间不多了。
邵明轩带走了大半账册，却故意留下了这本最不起眼的《秋粮折色杂录》。这是一种傲慢，也是一种试探。他在等裴远犯错，等裴远因为焦虑而露出马脚。但裴远没有动，他只是静静地站着，目光穿过昏暗的光线，落在老赵头那杯早已凉透的茶水上。
老赵头依旧缩在椅子里，浑浊的眼珠半睁半闭，喉结偶尔滚动一下，发出一声类似风箱拉扯的咳嗽。他没有看裴远，也没有看门口那两个持刀侍卫，只是像个死人一样存在着。这种沉默让裴远感到一丝荒谬的安全感——只要老赵头不说话，这间屋子就还是户部的算房，而不是刑部的审讯堂。
裴远缓缓抬起右手，动作轻缓得如同在抚摸情人的脸颊。他从袖中摸出了那半枚残印。
它只有指甲盖大小，边缘参差不齐，一道深刻的裂痕横贯而过，像是被某种利器强行撬开时留下的创伤。朱红色的印泥已经干涸发黑，但在昏暗的烛火下，依然能看出那原本鲜亮的色泽。
拓印。
这是唯一能留下证据的方法。但不能用正规的宣纸和松烟墨，那样动静太大，且纸张过于光滑，容易留下指纹或纤维痕迹，一旦被发现，就是伪造公文的铁证。裴远需要粗糙、吸墨性强、且不易被察觉的东西。
他的目光落在了脚边的一卷草纸上。那是用来包裹破损账册封皮的废料，质地粗粝，满是霉味。
裴远弯下腰，假装整理散落的笔搁。他的手指在草纸边缘轻轻摩挲，确认了它的厚度。然后，他从怀中掏出一小瓶随身携带的墨汁——那是他作为主事，日常批阅公文所用的高浓度墨锭研磨液。
瓶盖拧开的声音极轻，但在死寂的算房里，却像是一声惊雷。
裴远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门口的侍卫正在低声交谈，抱怨着这闷热的天气；老赵头打了个哈欠，翻了个身。没有人注意到角落里的异样。
他迅速将一滴墨汁滴在草纸的一角。墨汁在粗糙的纤维间迅速晕染开来，形成一团深黑色的斑块。裴远用指尖蘸取少许，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他将沾满墨汁的指尖按在那半枚残印上，确保每一处凸起都均匀地覆盖上黑色。
这一步很危险。如果墨汁过多，会模糊印文细节；如果过少，则无法显影。裴远的手指微微颤抖，但他强迫自己稳住。他想起了父亲临终前的话：“远儿，官场如棋，落子无悔。你若想活，就得比对手多想一步。”
现在，他就是在赌这一步。
他将处理好的残印翻转过来，小心翼翼地贴在草纸上。指尖用力按压，感受着力道透过纸张传导到桌面的震动。一秒，两秒，三秒……他不敢久留，生怕墨迹未干就被风吹乱，或者被他人发现这异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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