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秋午后的闷热像一层湿透的棉絮，死死捂在范家老宅祠堂偏厅的窗棂上。
蝉鸣声嘶力竭，却盖不住屋内那股令人窒息的压抑。谭静宜端坐在紫檀太师椅上，手中捏着一只青瓷茶盏，指尖微微泛白。她并未看对面那个正摇着折扇的男人，而是垂着眼帘，目光落在案几中央那本刚送来的《陪嫁田契》簿册上。
那是生母林氏留下的最后根基——位于城西的三十亩水田与两处庄子。
“夫人。”
一声轻唤打破了死寂。范管家低着头，身子佝偻得像只受惊的老虾，手里捧着一方锦盒，步履虚浮地走近。他的袖口宽大，随着动作轻轻晃动，隐约露出一角暗红色的纸边。
谭静宜的心猛地一跳，面上却依旧波澜不惊。
“老爷吩咐，这库房年久失修，湿气重，怕伤了这些陈年旧契。奴才想着，不如将正本收进内室，用樟木匣子封存，免得虫蛀鼠咬。”范管家的声音细若蚊蝇，眼神却不敢直视谭静宜，只是盯着地面的一块青砖缝。
谭静宜缓缓抬起眼，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范管家倒是细心。只是这账册乃是我娘陪嫁之物，按规矩，应由正妻亲自保管。你这一收，若是日后出了差错，这‘不孝’的帽子，可是要扣在我头上的。”
话音未落，旁边传来一声慵懒的轻笑。
范崇文身着青色直裰，手持一把湘妃竹骨折扇，慢条斯理地摇着。他走到案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谭静宜，眼神中带着一种惯有的、宽容而戏谑的笑意。
“静宜，你这话说的。”范崇文收起折扇，轻轻敲了敲掌心，“崇文也是为府里着想。柳姨娘近日身体不适，娘家那边又催得紧，说是想借几亩地养病。我身为家主，总不好驳了妾室的面子，更不能让岳母家的产业白白荒废。这过户手续，不过是走个形式罢了。”
他说得冠冕堂皇，仿佛吞并正妻陪嫁、转移生母遗产，竟成了什么仁至义尽的美德。
谭静宜心中冷笑。所谓“岳父产业”，不过是他早年挪用公库填补赌债亏空后，为了平账而编造的谎言。如今他想通过这笔田产，彻底洗白那些烂账，再顺手将利益输送给柳姨娘的娘家，以巩固她在府中的地位。
“夫君说得是。”谭静宜轻声细语，每个字都像是经过精心掂量，“只是，这田契之上，还需盖上范家的族印，方能生效。若无族印，单凭一纸文书，怕是连官府的门都进不去。”
范崇文眉头微挑，似乎没料到她会提这个：“族印自然由我来盖。静宜放心，崇文绝不会让你吃亏。”
就在这时，范管家突然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拿那本账册：“夫人，奴才这就拿去……”
谭静宜的手比他还快。
她看似无意地碰翻了手边的茶盏，滚烫的茶水泼洒而出，溅湿了案几一角，也正好浇在了范管家伸出的手上。
“哎呀！”范管家惊呼一声，缩回手，脸色涨红。
“范管家小心。”谭静宜故作惊慌地站起身，抽出帕子递过去，“怎么如此毛躁？这账册若是湿了，里面的墨迹晕开，那可是大罪过。来人，快去取干布来！”
周围几个丫鬟仆妇慌乱地围了上来。趁乱之间，谭静宜的手指迅速掠过那本账册。她的指尖触碰到了一张夹在其中的薄纸——那是《生母林氏名下庄子过户密约》的原件。
纸张粗糙，带着桑皮纸特有的纹理。而在密约的右下角，赫然盖着一枚鲜红的朱砂印。
那印泥色泽鲜艳，却透着一股诡异的腥甜气。
谭静宜瞳孔微缩。这味道……她曾在柳姨娘房中的熏香炉底闻到过类似的气息。柳姨娘用的是一种特制的合香，其中便掺了这种带有异味的朱砂粉，用来防蠹虫。
难道这份密约，早在送出之前，就已经被调包或伪造过？
“夫人？”范崇文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你在看什么？”
谭静宜迅速收回手，将那密约重新塞回账册夹层，脸上恢复了一贯的温婉：“没什么。只是觉得这天气闷热，人心也跟着燥热。夫君说是要安抚柳姨娘，可这田产过户，关乎范家颜面，岂能如此草率？”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范管家那只还在颤抖的手，以及他袖口那抹未完全藏好的红痕。
“范管家，你袖子里的东西，掉出来了。”
范管家浑身一僵，低头一看，果然有一角红纸滑落。他慌忙弯腰去捡，却被谭静宜提前一步踩在了脚下。
“这是什么？”谭静宜问，声音轻柔，却如利刃出鞘。
范崇文眯起眼睛，手中的折扇“啪”地一声合拢：“静宜，你这是在质疑我的用人之道？”
“不敢。”谭静宜屈膝行礼，姿态恭敬，眼底却是一片冰冷，“只是好奇，这范家的库房，何时变得如此杂乱，连些‘私物’都混进了正妻的陪嫁账册里。”
她抬起头，直视范崇文的双眼：“夫君，三日后便是祭祖大典。届时所有田产需重新入册，上报官府。若此时账目不清，恐怕不仅柳姨娘的名誉受损，连夫君的清白也会受人质疑。您说，是不是？”
范崇文的笑容僵在脸上。他没想到，这个一向温顺的妻子，竟敢在众目睽睽之下，如此直白地戳穿他的心思。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范管家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良久，范崇文深吸一口气，恢复了那副圆滑世故的模样。他挥了挥手，示意众人退下：“罢了，今日风大，吵得人头疼。这本账册，既然湿了，便拿去晾干。至于那份‘私物’……”
他瞥了一眼谭静宜脚下的红纸，语气平淡：“既然是夫人的东西，那就留着吧。管家，下去处理干净。”
范管家如蒙大赦，连忙磕头告退。
待两人独处，偏厅内只剩下窗外沉闷的雷声。
范崇文走到案前，拿起那本账册，手指摩挲着封面：“静宜，你太聪明了。聪明人，往往活不久。”
谭静宜端起新泡的茶，轻轻吹去浮沫：“夫君言重了。静宜只是不想让范家的名声，毁在一纸假契上。”
她将茶杯推向前，眼中闪过一丝决绝：“三日后，我要亲自去官府备案。届时，我会带上所有的证据。包括……柳姨娘房中常备的那款朱砂印泥。”
范崇文的眼神骤然变冷，手中的折扇发出轻微的断裂声。
谭静宜微微一笑，转身离去。裙摆拂过冰冷的青砖，留下一串无声的脚步声。
她知道，自己迈出了第一步。但这一步，是用她最珍视的生母遗物——那只羊脂玉镯作为抵押换来的。她必须找到那个经手伪造文书的人，让他沉默。
否则，一旦祭祖大典结束，官印落下，这一切都将无法挽回。
走出偏厅时，暴雨将至，乌云压顶。
谭静宜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雕花木门。
风中，似乎还残留着那股熟悉的、带着腥甜气的朱砂味道。
那味道，竟与柳姨娘房中常用的那款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