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钟还有十分钟。
外门广场角落的石匠摊位前,空气里弥漫着陈年石粉和劣质墨汁混合的酸味。林缺站在阴影里,手指紧紧攥着那半块温热的灵石。那是母亲留下的唯一遗物,此刻却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得他掌心发麻。
对面坐着的老瞎子正用粗糙的手指摸索着一块废铜牌。他的指尖沾满了灰白色的石粉,在铜牌背面犹豫不决地徘徊。那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钟声倒计时,像钝刀一样切割着林缺的神经。
“刻‘七十七’。”林缺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冷硬,“背面刻深一点,要能盖住原本的编号。”
老瞎子浑浊的眼珠转了转,嘴角扯出一丝贪婪的笑意:“小子,你知道这行规矩吗?青阳宗的外门弟子名录,每一块牌子都是经过执法堂核验的。私自改动……”
“我知道后果。”林缺打断了他,眼神阴鸷如蛇,“但我没得选。你只管刻,剩下的事不用你管。”
老瞎子嗤笑一声,手中的刻刀在铜牌上轻轻敲了一下,发出清脆的金属音。“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但这活儿风险大,你得加钱。”
林缺没有说话,只是将那块半块灵石递了过去。
灵石入手冰凉,表面流转着淡淡的青色光泽。对于底层的散修和贫困弟子来说,这一半灵石足以换取一个月的口粮,或者几瓶最劣质的聚气丹。但对于老瞎子这种在黑市边缘游走的人,这是硬通货。
老瞎子的呼吸明显粗重了几分。他伸出枯瘦的手,接过了灵石。指尖触碰到灵石的瞬间,一股微弱的灵气波动扩散开来,让老瞎子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
“成交。”老瞎子低声道,迅速将灵石塞进怀里,仿佛怕林缺反悔。
他拿起刻刀,刀刃在晨光下闪过一道寒芒。第一刀落下,石粉飞扬。
广场上,巨大的白玉榜单已经悬挂在高台之上。阳光洒在榜单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无数身穿青色长袍的弟子聚集在榜单前,指指点点,喧哗声如潮水般涌来。
林缺的目光扫过榜单。在最下方,密密麻麻的名字中,有一个鲜红的名字格外显眼——赵阔。排名:第三十二位。而在更下方,是一片空白,那是留给新晋弟子的位置。但今天,由于名额限制,只有前五十名才能正式获得外门弟子的身份认证。其余人,将被视为无籍散人,即刻逐出山门。
这就是规则。简单,残酷,且不可违逆。
赢一次,进入前五十,获得每月三块下品灵石的俸禄,以及使用藏经阁基础功法的资格。输一次,失去身份,被驱逐出山,沦为凡人,甚至可能被宗门清理门户,连累家族。
林缺收回目光,看向老瞎子手中的铜牌。
“好了。”老瞎子吹去铜牌上的石粉,递了过来。
铜牌入手沉重,背面刻着歪歪扭扭的“七十七”三个大字。字体潦草,笔画深浅不一,显然是匆忙之作。但在昏暗的光线下,勉强能看出是个合格的编号。
林缺接过铜牌,指尖摩挲过那些粗糙的刻痕。这是他的护身符,也是他的枷锁。
就在这时,一个肥胖的身影挡住了阳光。
赵阔。
他腰间挂着两串玉佩,随着动作发出叮当声响。满脸横肉的脸上挂着戏谑的笑容,手里捏着一根藤条,轻轻拍打着掌心。
“哟,这不是那个‘吊车尾’的林缺吗?”赵阔的声音粗俗刺耳,引得周围几个弟子哄笑起来,“怎么,还没拿到牌子?还是说,你想混进精英弟子的行列?”
林缺没有抬头,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别装哑巴。”赵阔凑近一步,压低声音道,“我听说,你在考核时用了些见不得光的手段。怎么,想靠这块破铜牌翻身?哼,你以为你是谁?”
林缺终于抬起头,眼神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
“让开。”他说。
赵阔愣了一下,随即怒极反笑:“好,好得很。你还敢顶嘴?信不信我现在就让人把你赶出去?”
“你可以试试。”林缺淡淡道,“但在那之前,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赵阔眯起眼睛:“什么?”
“你的排名,是怎么来的?”
赵阔的脸色瞬间阴沉下来。他知道林缺指的是什么。上周的外门小比,赵阔凭借背景优势,轻易击败了多位强劲对手,其中包括林缺。但那场比赛中存在明显的裁判偏袒,而林缺当时并未发作,只是默默承受。
“你什么意思?”赵阔厉声道。
“没什么意思。”林缺转身,走向高台,“我只是在想,如果我也能像你一样,靠‘手段’上位,是不是也能排进前五十?”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的湖面。周围的弟子们窃窃私语,目光纷纷投向林缺。
赵阔脸色铁青,但他不敢当众发作。这里是公开场合,若是动手,反而坐实了他欺压同门的罪名。
“你会后悔的。”赵阔咬牙切齿地说道,“等你拿到牌子,我会让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排名’。”
林缺没有回头,只是将那块刻着“七十七”的铜牌挂在胸前。铜牌贴着胸口,传来一阵冰冷的触感。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向高台。
晨钟响起。
第一声钟鸣震荡四方,广场上的喧嚣瞬间安静下来。所有弟子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最终的排名公示。
林缺站在人群中,感受着周围投来的各种目光。有嘲讽,有嫉妒,也有冷漠。但他不在乎。他只需要活下去。
他摸了摸胸口的铜牌。温热,粗糙,带着石粉的余味。
这是贿赂的工具,是他用母亲遗物换来的生存机会。
钟声第二响。
高台上,执法堂的长老开始宣读名单。从第五十名开始,逐一念出名字。
“第四十九名,王虎。”
“第四十八名,李强。”
……
林缺的心跳越来越快。每一个名字报出,都意味着一个竞争对手被淘汰出局。
当他听到“第四十五名,张六”时,他的手心已经全是冷汗。
还剩下五个名额。
钟声第三响。
长老的声音变得有些迟疑:“第四十一名……”
林缺闭上眼睛。他在脑海中推演着每一种可能。如果自己被刷下去,他将一无所有。如果他被留下,他将背负着这个虚假的排名,踏上未知的道路。
突然,他感觉到胸口的铜牌微微震动了一下。
那不是错觉。那股来自母亲遗物的微弱灵气,似乎与铜牌产生了某种共鸣。
他猛地睁开眼,看向榜单。
在“第七十七号”的位置,原本空白的地方,竟然缓缓浮现出一个模糊的影子。虽然不清晰,但确实存在。
这意味着,石匠老瞎子的造假成功了?或者说,有什么东西在暗中帮助他?
林缺心中一凛。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原因,但他知道,自己已经回不去了。
钟声第四响。
长老继续宣读:“第四十名,赵阔。”
赵阔欢呼起来,周围一片羡慕之声。他得意地看了林缺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林缺没有理会他。他的目光紧紧盯着榜单下方。
那里,依旧是一片空白。
直到钟声敲响最后一声,长老才叹了口气:“本次外门大比,前五十一名合格。其余人员,请在一日内离开宗门。”
林缺愣住了。
五十一名?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的铜牌。七十七号,怎么可能在五十一名之内?
除非……
他看向榜单的最下方,那里有一行小字,是用朱砂写成的备注:“特殊贡献者,另行登记。”
而在那一行字的旁边,赫然写着他的名字——林缺。排名:第五十一。
他活下来了。
但代价是什么?
林缺抬起头,看向远处的天空。阳光毒辣,刺得人睁不开眼。
他低下头,再次看向胸口的铜牌。在阳光的照射下,背面的“七十七”三个字似乎变得更加深邃。
在那刻痕的最深处,似乎藏着另一行小字。
那是谁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