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终于落了下来。
起初只是零星的几点,砸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笃笃”声,很快便连成了线,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灰网。裁缝铺后间的空气更加潮湿了,霉味混合着陈旧棉布发酵的气息,钻进秦婉的鼻腔,让人喉咙发紧。
她坐在一张缺了腿、用砖头垫着的木桌前,面前摊开的是那张刚换来的招工表。
纸张粗糙,边缘还带着未干的红印泥,像一道新鲜的伤口,横亘在桌面上。
秦婉没有看正面那些密密麻麻的汉字和表格线,她的目光死死锁住背面那枚暗红色的印章。
那不是廖老板的风格。廖老板是个粗人,连针都拿不稳,他的印章总是歪斜、模糊,透着股市井无赖的蛮横。而这枚印章,线条流畅如刀刻,结构严谨似古篆,透着一股冷硬的秩序感。
“你在看什么?”
阿青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块脏兮兮抹布,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不敢进来,仿佛那扇门框是一道界限,跨过去就会沾染上某种不祥。
秦婉没回头,声音很轻,却咬字极紧:“阿青,你见过这种印泥吗?”
阿青愣了一下,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低下头,嘟囔道:“我……我就是个帮工,哪懂这些。”
“不懂?”秦婉冷笑一声,指尖轻轻摩挲过那枚血印,“那你告诉廖老板,这印是谁盖的?他敢问吗?”
阿青浑身一僵,额头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领上,洇出一深一浅的湿痕。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堵得慌。
他知道。
但他不能说。
那个印章代表的势力,比廖老板可怕百倍。那是隐藏在弄堂阴影里的眼睛,是计划经济体制下,那些无法被登记在册的灰色交易网络。
秦婉站起身,走到角落的一堆废弃布料前。
那里堆满了裁缝铺收来的边角料,有褪色的确良,有起球的毛呢,还有几块早已停产的阴丹士林蓝布。在这些杂乱无章的织物深处,藏着她师父留下的最后秘密——那件未完成的旗袍。
她蹲下身,手指在一堆碎布中翻找。
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抚摸情人的肌肤,又像是在拆解一颗随时会爆炸的手雷。
“秦姐,别找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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