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的雨,像无数根冰冷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薛府正厅外的青石板上。
彭婉跪在门槛外,膝盖底下是吸饱了雨水的青砖,寒气顺着布料往骨缝里钻。她低着头,视线只能落在自己交叠于膝头的手指上,指甲掐进掌心,渗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意。
“大周朝礼法,长幼有序,尊卑有别。”
薛夫人的声音从太师椅上传来,带着一种陈年紫檀木佛珠摩擦的沙沙声,浑浊却锐利,穿透雨幕,精准地钉在彭婉耳膜上。
薛灵儿站在母亲身侧,一身云锦缎的常服被雨水打湿了袖口,她却浑然不觉,只是微微侧着身子,将最完美的姿态展示给下人们看。她的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那是胜利者的从容。
“妹妹既然做了妾,便该明白,有些规矩,不是靠嘴皮子就能跳过去的。”薛灵儿轻声说道,语气娇软,却字字如刀,“今日婆母要看结果,若是连个跪拜礼都受不住,这薛家的门,怕是容不下你这双金贵腿。”
彭婉没有抬头,也没有反驳。
她只是静静地听着,听着雨声,听着佛珠转动,听着薛灵儿衣袖下细微的颤抖——那是一种极力压抑后的生理性战栗。
她知道薛灵儿怕什么。
怕行跪礼时眩晕发作,怕暴露心虚,怕那份藏在袖中的证据被婆婆发现。所以,她把这份恐惧,转化成了对彭婉的逼迫。
“王嬷嬷。”薛夫人淡淡开口,并未看彭婉一眼,“让三小姐起身吧,若再跪下去,伤了身子,传出去,说是我薛家苛待庶女,倒显得我不近人情了。”
王嬷嬷是个干瘪的老妇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像一尊泥塑。她机械地向前迈了一步,手里捏着一块湿漉漉的帕子,准备去扶彭婉。
就在这一瞬,彭婉动了。
她没有起身,反而将腰背挺得更直了一些,膝盖重重地磕在青砖上。
“砰。”
一声闷响,不大,但在寂静的雨声中格外清晰。
彭婉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回夫人话,灵儿姐姐方才说,妾身若受不住,便是金贵。可妾身以为,真正的金贵,不在于是否晕厥,而在于能否守住本分。今日婆母要看的是规矩,不是戏文。若妾身此时起身,反倒显得心虚,坐实了‘不堪教化’的名头。”
薛灵儿的脸色瞬间白了一分。
她没想到这个平日里沉默寡言的庶妹,竟敢当众顶撞。更让她惊恐的是,彭婉的话里藏着一个陷阱:如果现在停手,就证明刚才的指责是多余的,证明薛灵儿是在借题发挥,甚至……证明薛灵儿自己心里有鬼。
薛夫人手中的佛珠停住了。
那双浑浊的眼睛缓缓抬起,死死盯着彭婉低垂的头颅。
“好一张利嘴。”薛夫人冷笑一声,手指用力攥紧了佛珠,指节泛白,“既如此,那就跪到午时。若是晕过去,便让人拖下去,扔出府去。薛家不养废物。”
彭婉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雨水顺着发髻滴落,滑过脸颊,冰凉刺骨。
她开始计算时间。
从卯时到午时,还有三个时辰。
这三个时辰,足够她看清很多东西,也足够让薛灵儿在焦虑中露出马脚。
她必须撑住。
不是为了尊严,而是为了生存。
一旦倒下,不仅膝盖会废,连最后一点翻盘的机会也会彻底断绝。
彭婉调整了一下呼吸,将所有的注意力集中在膝盖上。
她能感觉到青砖表面的粗糙纹理,每一粒砂砾都在摩擦着她的皮肤。起初只是微痛,但随着重心的完全下沉,那种疼痛逐渐变成了灼烧感。
第一道血痕,悄然绽开。
鲜红的血迹渗入青砖的缝隙,像是一朵盛开的梅花,凄艳而决绝。
彭婉没有动,甚至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她就像一尊石雕,任由雨水冲刷,任由寒冷侵蚀。
而在她身后,薛灵儿的眼神开始慌乱。
她看着彭婉那单薄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恐惧。那不是对妹妹坚强的敬佩,而是对自己即将暴露的恐慌。
她害怕彭婉真的跪在那里,一动不动,直到婆婆亲自下来查看。
那样的话,她就不得不面对婆婆审视的目光,不得不解释为什么突然要罚跪,不得不面对可能存在的……证据。
薛灵儿的指尖在袖中轻轻颤抖。
她想后退,想逃离这个令人窒息的现场,但薛夫人威严的目光如同铁钳,将她牢牢钉在原地。
“灵儿,”薛夫人忽然开口,声音低沉,“你过来。”
薛灵儿浑身一僵,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挪步走到母亲身边。
“母亲,妹妹这般懂事,倒是让我意外。”薛灵儿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一丝试探,“或许……她是真心想悔过?”
薛夫人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拍了拍女儿的手背。
那只手干枯如柴,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悔过?”薛夫人轻笑一声,眼神中闪过一丝残忍的光,“薛家的规矩,是用血写成的。只有看到血,那些旁支才会知道,谁才是这个家的主人。”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屏风方向,那里隐约透出内室的身影。
“尤其是当有人试图挑战这份权威的时候。”
彭婉听到了这句话。
她的身体微微一震,但很快恢复平静。
她知道,这场跪礼,不仅仅是对她肉体的折磨,更是薛夫人树立威信的工具。而她,就是那个被牺牲的祭品。
但她不在乎。
只要还能站着,只要还能思考,就有机会。
她悄悄将重心向左腿偏移,减轻右膝的压力。这是一个微小的动作,几乎无人能察觉,却是她多年来在夹缝中求生的本能。
雨越下越大。
青砖上的血迹,已经被雨水稀释,变成了一种暗红色的痕迹,蜿蜒着流向排水沟。
彭婉的视线开始模糊。
不是因为眼泪,而是因为缺氧和寒冷。
她的意识逐渐飘远,却又强行拉回现实。
她在等。
等薛灵儿先崩溃。
因为薛灵儿站得太久了。
那种严重的眩晕症,此刻正在一点点吞噬她的理智。彭婉能听到薛灵儿急促而压抑的呼吸声,能闻到空气中弥漫开的、属于嫡姐身上那股淡淡的药味。
那是掩盖病情的味道,也是恐惧的味道。
终于,薛灵儿支撑不住了。
她的身子晃了晃,险些摔倒。
王嬷嬷眼疾手快,扶住了她。
“大小姐!”王嬷嬷惊呼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刻意的惊慌。
薛夫人皱了皱眉,转头看向女儿。
就在这时,薛灵儿猛地抬起头,目光越过母亲,死死地盯着彭婉身后的屏风。
她的眼中充满了恐惧,仿佛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为什么薛灵儿在袖中指尖轻颤时,目光却死死盯着彭婉身后的屏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