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声沉闷的戒尺敲击在空旷的祠堂梁上，回声震落了梁间的积尘。
堂外喜乐喧天，唢呐吹得高亢凄厉，像是要把这一夜的喜气硬生生灌进这死寂的范家宗祠里。唐婉跪在祠堂中央，膝盖下是那方渗血的青砖。它冰冷、坚硬，粗糙的颗粒感透过薄薄的裙底，死死抵住她早已麻木的膝骨。
这是大婚当日黄昏。
唐家嫡姐正穿着大红嫁衣，在堂前受礼。凤冠霞帔，珠翠摇曳，每一寸布料都绣着对范家的恭顺与依附。而唐婉作为陪嫁丫鬟，此刻却成了这场盛大婚礼中最不起眼的注脚——一个用来立威的靶子。
“规矩大于天。”
范老夫人坐在太师椅上，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捻着一串紫檀木佛珠。珠子碰撞发出轻微的咔哒声，在这死寂的空间里被无限放大，像是倒计时的心跳。她眼神浑浊，却透着精明的算计，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下面的唐婉。
唐婉低着头，视线落在前方一方青砖上。砖缝里嵌着陈年的香灰和暗红的血渍，那是过去百年里无数犯错的仆役留下的痕迹。
“唐家教出来的丫头，连跪姿都不稳么？”
范老夫人的声音缓慢而威严，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耳光，甩在唐婉脸上。
唐婉没有抬头。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头，指尖深深掐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清醒，也让她维持着那副恭顺的模样。她极少开口，声音低沉沙哑，此刻更是沉默如铁。
堂外传来一声欢呼，是新郎范公子掀开了新娘的红盖头。喜乐声更盛，仿佛要将祠堂内的压抑彻底淹没。
唐婉的呼吸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她知道，只要身体晃动一下，只要发出一声痛呼，整个唐家的颜面就会崩塌。父亲的前程，嫡姐的婚姻，都将沦为笑柄。
“说话。”范老夫人手中的佛珠停住了。
唐婉缓缓抬起眼皮，目光平静地迎上那双浑浊的眼睛。她没有回答，只是微微垂首，这是一个标准的、无可挑剔的奴婢姿态。
范老夫人冷笑一声：“好一个哑巴。看来唐老爷不仅教女无方，连这陪嫁的奴才，也是这般不知死活。”
站在一旁的翠儿，范家的管事嬷嬷，嘴角勾起一抹尖酸的弧度。她穿着深蓝色的比甲，手里拿着一块湿帕子，阴阳怪气地说道：“夫人，这唐家的丫头倒是会装。您看她那膝盖，青一块紫一块的，怕是早就跪坏了。若是传出去，说我们范家苛待新妇陪嫁，怕是不好听吧？”
唐婉的手指微微收紧。她知道翠儿在嫉妒。嫉妒她那张即便沾满尘土也难掩清丽的脸，嫉妒她作为陪嫁丫鬟却能站在嫡姐身侧的身份。
“闭嘴。”范老夫人淡淡地瞥了翠儿一眼，“这里是祠堂，不是你的话事场。唐婉，你可知罪？”
唐婉依旧沉默。
她知道自己的“罪”。不是犯了错，而是太干净。唐家虽已式微，但书香门第的气节还在。唐婉的存在，就像一面镜子，照出了范家在大喜之日行刑的残忍与虚伪。
“既然不言语，那就用身体来记住规矩。”范老夫人挥了挥手，“再跪两个时辰。直到日落月升，不得起身，不得挪动分毫。”
翠儿眼中闪过一丝兴奋的光芒。她走到唐婉身边，故意用脚尖踢了踢唐婉的裙摆：“听到了吗？小唐姑娘，这可是夫人的恩典。范家的规矩，就是天。你若站不起来，便是抗命；你若喊疼，便是失仪。到时候，别说是唐家，就是菩萨来了，也救不了你。”
唐婉没有理会翠儿的挑衅。她的注意力全在那方青砖上。
随着时间的推移，青砖的寒意似乎透进了骨髓。膝盖处的剧痛开始蔓延，像是有无数只蚂蚁在啃噬神经。但她不能动。
堂外的喜乐声渐渐变成了合卺酒的祝词。范公子和新娘正在完成最后的仪式。
唐婉感到一阵眩晕。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在青砖上，瞬间蒸发。她的视野开始模糊，眼前浮现出嫡姐那张苍白的脸。她知道，嫡姐并非自愿嫁给范公子。那场婚姻，是一场交易，一场用唐家半壁江山换来的政治联姻。
而她，唐婉，是这场交易中唯一的牺牲品。
“唐婉。”范老夫人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唐婉猛地惊醒，发现自己竟有些恍惚。她迅速调整呼吸，重新挺直腰板。
“你可知，为何我要在此时罚你？”范老夫人缓缓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唐婉面前。她的裙摆拂过地面，发出沙沙的声响。
唐婉抬起头，直视着这位掌握着范家生杀大权的老妇人。
“因为唐家太傲。”范老夫人蹲下身，与唐婉平视，手中佛珠轻轻敲击着唐婉的肩膀，“唐老爷想靠这门亲事翻身，想借范家的势重振门楣。可他忘了，进了范家的门，就是范家的人。你的人，就是你的脸面。你若不敬，便是辱我范家。”
唐婉的喉咙干涩。她想说话，想说这不是唐家的错，是范家的贪婪。但她知道，任何辩解都是徒劳。
“记住这方青砖。”范老夫人指着唐婉膝盖下的那块砖，“它冷，是因为人心凉。它硬，是因为规矩硬。今日你跪在这里，明日唐家便要在范家低头。这便是规矩。”
说完，范老夫人站起身，转身回到太师椅上。
“继续跪。”
翠儿在一旁嗤笑：“听见没？夫人说了，规矩大于天。小唐姑娘，你可要撑住了。若是晕过去，可是要被人抬出去的，那样……可就丢人喽。”
唐婉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她感觉到膝盖下的青砖似乎变得温热了一些，那是血液渗透进去的温度。鲜血从破损的皮肤渗出，顺着砖缝流淌，形成了一道诡异的红色纹路。
堂外的喜乐声达到了高潮，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而祠堂内，只有更漏滴水的声音，和唐婉压抑的呼吸声。
她不能倒。倒了，姐姐的婚礼就会变成闹剧。父亲的政治生涯就会终结。
她必须活着走出这里，哪怕是以一具残破的身躯。
范老夫人端起茶盏，轻轻吹去浮沫，眼神淡漠地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这规矩，”她轻声说道，仿佛在自言自语，“从来都没变过。”
唐婉听着这句话，心中涌起一股寒意。
她不知道，这句话背后藏着怎样的秘密，也不知道自己能否熬过这个漫长的夜晚。
但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人生已经彻底改变。
那方渗血的青砖，冰冷坚硬，却成了她唯一的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