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江南小城,雨下得像一张扯不断的灰网。
“清汤面馆”的招牌挂在巷口,木漆斑驳,露出底下发白的木纹。店不大,只有四张桌子,墙角立着一台老式收音机,天线歪斜,偶尔传出滋滋的电流声。这是这条街上唯一还在坚持傍晚营业的地方,也是汪清给自己留的一处避风港。
她手里拿着一块洗得发硬的抹布,正一下一下擦拭着靠窗那张旧木桌。桌面上有一道深深的划痕,是几年前不小心被刀尖划出来的,怎么擦也去不掉,反倒成了这桌子独有的印记。窗外的雨声淅沥,打在玻璃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店里没有开大灯,只亮着一盏昏黄的吊灯,光晕落在桌面上,把空气照得有些粘稠。
门铃轻响,铜制的铃铛晃了一下,没发出清脆的声音,只是闷闷地颤了颤。
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男人走了进来。夹克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他收起滴水的黑伞,动作很慢,仿佛每一个关节都在抗拒湿冷的空气。他是这里的常客,每周三出现,点一碗清汤面,吃完就走,从不说话,也不看老板娘的眼睛。
江远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他没有立刻点单,只是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桌面。他的后颈露出一小块皮肤,那里有一块陈年的烫伤疤痕,颜色比周围的皮肉深得多,像一块丑陋的补丁。
汪清停下手中的动作,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秒,随即转身走向柜台。她没有问他要吃什么,只是从柜子里拿出一包最便宜的挂面,扔进旁边的铁锅里。水开了,白色的雾气升腾起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几分钟后,一碗热气腾腾的清汤面端到了江远面前。面上漂着几片青菜叶和两滴香油,清澈见底,没有任何多余的花哨。江远拿起筷子,手有些抖,但他很快稳住了。他低下头,开始吃面,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吞咽声。
汪清站在柜台后面,看似在整理账本,实则余光一直锁在那张桌子上。她看到江远吃得很急,却又小心翼翼地不弄洒一滴汤。这种矛盾的动作让她心里某根弦绷紧了。
吃完最后一口面,江远放下筷子。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并没有直接递给汪清,而是轻轻压在了空碗的底部。纸张边缘已经磨损,上面有汗渍留下的深色痕迹。
他站起身,抓起椅背上的外套,准备离开。
汪清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原本以为今天会像往常一样,他在沉默中离去,留下几张零钱,然后消失在雨幕中。但那张纸的出现,打破了这种心照不宣的平衡。
她必须知道那是什么。
汪清快步走到桌边,假装要收走餐具。她的手伸向碗底,指尖触碰到那张纸的瞬间,江远突然抬起头。
那双眼睛警惕而冰冷,像冬日的湖面,没有任何波澜,却透着拒人千里的寒意。他的目光扫过汪清的手,又迅速移开,看向窗外连绵的雨丝。
那一瞬间,空气凝固了。
汪清的手指僵在半空,但她没有缩回手。相反,她顺势将碗拿起,借着身体遮挡的角度,飞快地瞥了一眼压在碗底的汇款单。
金额栏写着三个数字:5000。收款人那一栏,字迹潦草,却清晰可辨。
那是她弟弟失踪前用的名字。
心脏猛地收缩,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汪清的呼吸停滞了一瞬,但她的脸上依旧平静如水。她将碗端起,另一只手极其自然地将那张汇款单滑入掌心,藏进围裙的口袋里。
“慢走。”她低声说道,声音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江远没有回头,推开门,走进了雨中。门铃再次响起,这次声音稍微响亮了一些,随即归于沉寂。
店里只剩下汪清一个人。她站在原地,听着雨声敲打窗户,手里的碗还残留着余温。口袋里的汇款单像一块烧红的炭,烫着她的皮肤,也烫着她的心。
她不知道这张单子是怎么出现的,也不知道江远为何要用她弟弟的名字作为收款人。更不知道,这张单子背后,隐藏着怎样一段被刻意掩埋的过往。
门外,阿婆撑着伞路过,透过玻璃窗往里看了一眼,嘴里嘟囔着什么,但没有停下来。她大概又在猜测这两个沉默寡言的人之间究竟有什么秘密。
汪清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掌心里全是冷汗。她重新坐回柜台后,打开那盏昏黄的灯。灯光下,那张皱巴巴的汇款单静静地躺在她的手心,折痕深深,仿佛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雨还在下,越下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