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家正厅。
空气粘稠得如同化不开的胶脂。
日头毒辣，透过雕花窗棂，在青砖地上投下几道惨白的光斑。
檀香燃到了尽头，只剩一缕灰白的烟，无力地盘旋在半空，像极了此刻韩氏摇摇欲坠的尊严。
韩氏跪在堂前。
膝盖下的触感，并非她预想中粗糙的石面，而是铺着一层厚实的锦垫。
但这层柔软，反而让那种屈辱感更加真实且尖锐。
因为这意味着，宗族不仅没有给她留余地，还要用这种近乎施舍的“体面”，来衬托她的狼狈。
谭侧室站在右侧。
一身绯色襦裙，鲜艳得像刚泼上去的血。
她手里捏着那方绣着鸳鸯的手帕，指尖轻轻摩挲着帕角，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
目光若有若无地扫过韩氏低垂的发髻。
“大嫂。”
谭侧室开口了。
声音尖细，却刻意压低了音量，带着一种伪装的恭敬，像是在说悄悄话，又像是在向全族宣告胜利。
“昨日之事，确是大嫂疏忽。妾身本不想声张，只是二叔执意要维护‘长幼有序’的家规……”
她顿了顿，眼波流转，看向高座上的宗老。
“毕竟，今日是三年一次的宗族大祭。若连正妻都如此失仪，外人看了，该如何评说咱们韩家的门风？”
话音刚落。
一阵细微的骚动从宾客席间传来。
那些折扇开合的声音，衣料摩擦的沙沙声，还有那些看似恭敬实则刺耳的低语，像无数只蚂蚁，顺着韩氏的脚踝往上爬。
韩氏没有抬头。
她的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块被风雨侵蚀却依然矗立的礁石。
沉默。
极度的沉默。
这种沉默，比任何辩解都更让人心慌。
谭侧室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她习惯了哭闹、争辩，甚至是歇斯底里的对峙。
唯独没习惯这种死水般的平静。
就在谭侧室以为自己的羞辱已经奏效，准备乘胜追击时——
左侧阴影处，突然传来一声冷哼。
“够了。”
二叔韩远走了出来。
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官服，脸色阴沉如水。
那双原本浑浊的眼睛里，此刻闪烁着一种复杂的寒光。
不是愤怒。
也不是厌恶。
而是一种深深的忌惮，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韩氏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一点。
当李家代表接过染血的银针时，李二爷也是这样的眼神。
那不是对违规者的审判，而是对触碰了某种不可言说之物的警惕。
韩远走到韩氏面前，并没有看她的脸，而是死死盯着她手中紧握的那枚染血银针。
“把这东西收起来。”
韩远的声音沙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家丑不可外扬。你若再拿着这脏物招摇过市，休怪我不念亲情，按族规处置。”
他说的是“处置”。
而不是“惩罚”。
这两个字的区别，韩氏听得懂。
前者是清理门户，后者是纠正错误。
韩远怕的不是韩氏犯错。
他怕的是那枚银针背后，牵扯出的真相。
谭侧室显然也意识到了什么。
她眼中的得意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慌乱。
她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手中的手帕紧紧攥成一团。
“二叔……”
谭侧室的声音有些发颤。
“妾身只是……只是想为大嫂好……”
“闭嘴。”
韩远厉声喝断。
然后，他转向韩氏，伸出了手。
“交出来。”
“我要亲自处理。”
他的语气缓和了一些，甚至带上了一丝诱哄的意味。
“只要你交出这枚针，承认是你自己保管不当，惹出这等误会。今日之事，便到此为止。我会替你压下，不让任何人知道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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