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一声脆响，像冰面骤然裂开。
戒尺击打在青石板上，声音不大，却在这死寂的宗祠广场上炸开。韩氏垂着眼，视线里只有那块刻着“孝”字的青石板。烈日当空，石板被晒得发白，纹路里嵌着经年的灰尘和干涸的血迹，此刻正散发着令人窒息的热气。
她没动。膝盖离地还有半寸，悬在半空的耻辱感比疼痛更先一步抵达。
“新妇礼数不周，请受罚。”
谭侧室的声音尖细，像是用指甲刮过瓷碗，带着伪装的恭敬，字字句句却往人心窝子里扎。她穿着绯色的襦裙，在灰扑扑的宗祠前显得刺眼，手里捏着一方绣着鸳鸯的手帕，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
韩氏抬起眼皮。
目光冷冽，没有波澜。
“我未失仪。”
声音很轻，平稳得让人发慌。
周围响起一阵窃窃私语。那些低语声像苍蝇一样嗡嗡作响，钻进耳朵，又顺着神经爬进心里。韩氏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三日前的集市，韩家正妻迟到半个时辰，传遍了整个京城权贵圈。如今又是三年一次的宗族大祭，若是此时失势，韩家在族中的地位将彻底崩塌。
谭侧室往前迈了一步，裙摆拂过青石板，扬起细微的尘埃。“大姐说笑了。昨日祭祖，你迟到了整整一刻钟。族长在此，众亲眷都在，这‘长幼有序’的家规，可不是你一句‘未失仪’就能抹去的。”
她故意加重了“大姐”两个字，那是蔑称。
韩氏的手指微微蜷缩，藏在宽大的袖口里，指尖掐进掌心，渗出一丝凉意。她知道谭侧室在撒谎。昨日自己并未迟到，是有人在巷口设障，绊倒了自己的随从，导致马车受阻。但她没有证据。翠儿就在身后，那个丫鬟目睹了一切，却死死咬着嘴唇，不敢出声。
因为谭侧室背后的母族势力庞大，而韩氏现在的处境，孤掌难鸣。
“族规第三条，”韩氏淡淡开口，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迟到者，罚跪香案前，直至心诚。”
谭侧室愣了一下，随即掩唇轻笑，眼波流转间尽是得意。“大姐果然好记性。只是……”她转头看向高座上的宗老，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几分委屈，“大姐身为正妻，带头犯忌，若只罚跪香案，恐难服众。况且，大姐近日宠妾灭妻之风盛行，内宅不宁，这才有了今日的‘意外’。若不严惩，如何立威？”
宗老坐在太师椅上，手中的念珠转得有些急促。他浑浊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看着下方的两人。他想维持表面的和平，不愿事态扩大，但谭侧室的话戳中了他的软肋——韩氏确实最近冷落了她，而韩氏娘家近期势微，他念及旧情，犹豫不决。
“韩氏。”宗老开口，声音苍老而威严，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既知错，便跪下吧。让祖宗看看你的悔意。”
韩氏的心沉了下去。
她没有辩解。辩解需要证据，需要时间，而现在，每一秒的拖延都是在消耗她的尊严，也是在给谭侧室递刀子。她必须承受这膝盖碎裂般的剧痛，必须在众目睽睽下承认部分“过错”，以换取后续翻盘的筹码。这是赌局，也是献祭。
她缓缓屈膝。
动作很慢，像是在进行某种庄严的仪式。
红色的裙摆铺展开来，像一朵盛开的彼岸花，凄艳而决绝。
“噗通。”
双膝重重砸在青石板上。
沉闷的响声，震得耳膜生疼。
那一瞬间，寒意透过薄薄的裤料，直刺骨髓。青石板的冰冷与烈日的灼热形成鲜明的对比，仿佛两个世界在她身体里交汇。剧痛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让她眼前一黑，但她咬紧牙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她抬起头，直视谭侧室。
眼神里没有乞求，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
谭侧室被她看得心头一跳，那双手帕捏得更紧了。她原本以为韩氏会哭喊，会求饶，或者至少露出慌乱的神色。可韩氏太静了，静得像一块石头，一块即将碾碎一切的石头。
“大姐受苦了。”谭侧室假惺惺地说道，语气里却满是嘲弄，“为了韩家的颜面，委屈你了。”
韩氏没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跪在那里，背脊挺得笔直，如同一柄出鞘的剑，即便被压在巨石之下，依然保持着锋利的姿态。
周围的族人投来异样的目光。有同情，有幸灾乐祸，也有畏惧。他们看着韩氏，就像看着一个即将被献祭的牺牲品。没有人敢站出来为她说话。在这个讲究“长幼有序”的家族里，正妻的地位看似尊贵，实则脆弱不堪。一旦失去了族长的支持，她便什么都不是。
翠儿站在韩氏身后，低着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想冲上去扶起主子，想大声说出真相，但她不能。她看到了昨日那个绊倒韩氏随从的人，是谭侧室身边的人。作证？谁会信一个丫鬟的话？只会让韩氏雪上加霜。
她只能忍着，把仇恨咽进肚子里。
日头越升越高，阳光毒辣地烤在韩氏的后背上。汗水顺着额角滑落，滴在青石板上，瞬间蒸发。
韩氏感觉自己的膝盖已经麻木了。那种刺痛感逐渐变成了灼烧感，仿佛有无数根针在扎着她的骨头。但她不能动。一动，就是认罪不诚。
她要在沉默中等待。等待谭侧室露出破绽，等待宗老的动摇，等待那个能扭转乾坤的时刻。
谭侧室似乎很满意韩氏的沉默。她觉得胜券在握，便开始在众人面前展示她的“贤德”。她指挥着丫鬟们摆放祭品，整理香烛，每一个动作都做得一丝不苟，仿佛在向所有人宣告：这才是韩家的女主人。
“大姐，”谭侧室走到韩氏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看，这祭祖的流程，还是由我来操持比较妥当。你身子弱，不如就安心跪着，好好反省。”
韩氏看着她，忽然笑了。
笑容极淡，转瞬即逝。
“谭氏。”韩氏轻声唤道。
“嗯？”谭侧室疑惑地抬头。
“你的鞋带，松了。”
谭侧本能地低头看了一眼。
就在这一刹那，韩氏的目光扫过了谭侧室垂在身侧的左手。那里，袖口微微晃动，露出一角熟悉的玉佩光泽。
那枚玉佩，是韩氏母亲遗物。
为何会出现在谭侧室的袖中？
韩氏的心猛地一跳。
这个发现像一道闪电，劈开了她脑海中的迷雾。谭侧室不仅是在设局羞辱她，更是在窃取属于韩家的东西。这块玉佩，不仅是信物，更是钥匙。
如果玉佩在谭侧室手里，那么昨日之事，或许不仅仅是迟到那么简单。
韩氏重新低下头，掩盖住眼中的精光。
膝盖下的青石板依旧冰冷，刻着“孝”字的纹理硌得生疼。但这疼痛，此刻竟成了她清醒的燃料。
她知道了。
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