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像无数根生锈的铁钉，死死钉在B-4号中转站的铁皮屋顶上。
范海缩在两个巨型压缩垃圾桶的夹角里。这里堆满了刚分拣出来的有机废料，腐烂的气味混合着雨水特有的土腥气，粘稠得让人窒息。他的防护服已经被酸液腐蚀出几处细小的破洞，冰冷的液体顺着脖颈滑进皮肤，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但他感觉不到冷。
只有手腕上的震动。
那是一种持续不断、频率极快的脉冲，像是一颗濒死的心脏在疯狂跳动。
范海低下头，借着远处应急灯忽明忽暗的红光，看向左腕。
清洁协议V9.0终端。
那块黑色的平板屏幕此刻不再是第一章时那种冷漠的“待处理”状态。屏幕边缘泛起一圈刺眼的猩红，原本显示工号和状态的区域被一行加粗的白色倒计时取代：
【距离强制清理介入：08:59】
【权限锁定中……等待授权】
数字在跳动。每一秒的减少，都像是一把钝刀在割他的神经。
范海深吸一口气，肺部因为吸入过多刺激性气体而剧烈收缩。他伸出右手，手指颤抖着按向终端侧面的物理重启键。这是老式设备才保留的功能，用来应对系统死机。只要重置，也许能切断与主服务器的实时定位链接，哪怕只是几分钟的空白，也足够他钻进更深的地下管网。
指尖触碰到按键的瞬间，屏幕猛地闪烁了一下。
没有重启。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鲜红的锁形图标，缓缓占据了整个屏幕中央。紧接着，下方弹出一行小字：
【错误：远程指令已接管。】
【当前操作员：邵锋（高级清理官）】
【状态：禁止操作。】
范海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用力砸了一下按键。没用。他又尝试滑动解锁界面，屏幕像是一块凝固的黑冰，纹丝不动。所有的触控反馈都被屏蔽了，只剩下那个红色的锁，像一只独眼，冷冷地注视着他。
“该死。”
范海低声咒骂了一句。声音很轻，立刻被暴雨的轰鸣吞没。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垃圾桶缝隙，看向不远处的尸体。
那具穿着灰色工装的男人已经不再动弹。雨水冲刷着他脸上的血迹，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皮肤。他的手依然紧紧攥着那张纸条，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范海的视线落在尸体紧握的纸张上。刚才在混乱中，他只来得及撕下一角备份。现在，剩下的半张纸还在那只僵硬的手里。
那上面印着一个编号。
范海记得很清楚。那是旧版封条的编号格式——三位数字加一个字母，中间用短横线连接。比如：`73-A-112`。这种格式在三年前就被废弃了，新的清洁协议统一使用十六进制哈希码。只有那些从未更新过底层数据库的老式封存箱，或者某些非法实验的原始记录袋上，才会保留这种古老的编码方式。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这具尸体，或者这张纸条所代表的信息，属于一个被系统刻意遗忘的“旧时代”。
邵锋知道这个编号的含义吗？
范海脑海中闪过邵锋那张毫无表情的脸。那个男人拿着红色印章的样子，不像是在执行公务，更像是在盖章确认一堆垃圾的最终归宿。如果邵锋知道这是旧版封条，为什么刚才没有直接销毁尸体，而是任由范海逃脱？
是因为他在等？
还是因为他在观察？
手腕上的终端突然发出了一声轻微的蜂鸣。
范海浑身一僵，迅速将手缩回袖口，遮住屏幕。
【语音通讯接入请求……】
【来源：邵锋】
范海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没有接听，也没有拒绝。他只是静静地听着电流声在耳膜里滋滋作响。
三秒后，那个平稳、无感情，像是在朗读说明书一样的声音，直接通过骨传导耳机钻进了他的脑海。
“范海。”
不是询问。是陈述。
“我知道你在B-4角落。那里的湿度传感器读数异常，你的热成像轮廓刚刚在那里停留了四十二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