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夜风如刀。
柳婉指尖微颤，抹去灶王爷画像后那层积灰的墙皮。暗红色的血迹渗出来，带着未干的腥气，顺着梁柱滴落在她刚擦拭干净的供桌上，晕开一小滩刺眼的红。她没有惊呼，只是从袖中取出一张薄如蝉翼的桑皮纸，轻轻覆在那血书之上。
朱砂印泥的腥气混合着陈年墨味，钻进鼻腔。这是萧景深与外室苏柔的血契，也是他试图在除夕前将人塞进府中的证据。若让这封信落入婆母手中，或是被萧景深销毁，她这一年的忍辱负重便成了笑话。
青黛握紧了手中的帕子，声音压得极低：“姑娘，若是被老爷发现……”
“闭嘴。”柳婉没有抬头，笔尖在纸上缓缓游走，拓印每一个笔画。她的动作平稳得像是在描摹一幅仕女图，而非窃取丈夫的通奸铁证。
烛火跳动了一下，映出她毫无波澜的眼眸。
书房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柳婉心头一紧，却并未慌乱。她将拓好的纸片迅速藏入袖中，顺手拿起桌案上的一枚镇纸，看似无意地挡在了原信的位置。
萧景深推门而入，玄色锦袍上还沾着些许寒霜。他腰间那枚刻着‘安’字的玉扳指在烛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眼神看似深情，实则藏着不易察觉的审视。
“夫人还未歇息？”他的声音温文尔雅，带着惯有的宠溺，“明日便是祭灶，我在整理旧物，怕乱了规矩。”
柳婉放下笔，起身行礼，姿态挑不出一丝错处：“夫君辛劳。妾身也在整理账目，见书房灯亮，便来看看。”
萧景深目光扫过桌案，在那叠纸张上停留了一瞬。
“这些是家中多年的旧账，有些字迹模糊，我想重新誊写一遍，免得日后生变。”他走到桌前，伸手要去拿那封血书。
柳婉垂下眼帘，轻声说道：“夫君，账目虽重，但身体更紧要。外头风大，不如回房喝碗姜汤？”
她的语调平缓，极少有情绪起伏，仿佛在计算字句的重量。每一句话都像是在推拒，又像是在挽留。
萧景深的手悬在半空，嘴角勾起一抹浅笑：“夫人关心则乱。这些旧物关乎家族颜面，不可马虎。待我整理完毕，便回去陪你。”
他说得冠冕堂皇，手指却已经触碰到了那封血书的边缘。
柳婉知道，此刻若阻拦，便是打草惊蛇。萧景深最擅长的就是以退为进，用“家族颜面”和“夫妻情分”来束缚她。她不能硬碰，只能智取。
就在萧景深指尖触碰到纸张的瞬间，柳婉忽然“哎呀”一声，身子微微一晃，像是被烛台绊倒。
那只精致的银烛台轰然倒塌，火焰瞬间引燃了桌角的帷幔，并顺势舔舐上了那封血书的一角。
“小心！”萧景深大惊失色，下意识地去扑灭火焰。
火势蔓延极快，眨眼间便烧穿了血书的边缘。焦糊味弥漫开来，夹杂着朱砂特有的气味。
萧景深脸色骤变，顾不得形象，伸手去抓那半截残页：“这……这是何物？为何在此？”
柳婉站在一旁，看着那火光，眼中闪过一丝冷意。她知道，这一刻，萧景深的伪装即将破裂。
“夫君，那是……”柳婉故意迟疑片刻，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妾身以为，那是您多年前的诗稿，想留作纪念。没想到……”
萧景深死死盯着那燃烧的残页，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被愤怒掩盖。他猛地抓住柳婉的手腕，力道极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你故意的？”他压低声音，咬牙切齿。
柳婉任由他抓着，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夫君言重了。妾身只是想帮夫君整理旧物，不慎失手。这火起得蹊跷，或许是因为烛台年久失修。”
萧景深深吸一口气，松开手，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袖。他看着那只剩下一角的血书，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但很快恢复平静。
“夫人说得对，是我疏忽了。”他淡淡地说道，语气中听不出任何波澜，“这旧物留着也无用，烧了也罢。只是……夫人似乎对这‘旧物’颇为在意？”
柳婉微微一笑，端起桌上的茶盏，轻轻吹去浮沫：“夫君说笑了。妾身只关心夫君的安危，以及这萧家的安宁。”
萧景深凝视着她，良久，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几分忌惮，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他没有呼救，也没有追究责任，只是转身走向门口。
“夫人早些歇息，明日除夕，还要忙着招待宾客。”他背对着她，声音低沉，“这火，就当作是个教训吧。”
房门关上，留下柳婉一人站在昏暗的书房里。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那里留下了几道清晰的淤青。但她没有疼痛的表情，反而轻轻抚平了袖口的褶皱。
窗外的爆竹声渐渐响起，预示着新年的临近。
柳婉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既然萧景深想要维持表面的和谐，那就让他看看，这和谐之下，究竟藏着怎样的深渊。
她抬起手，看着指尖残留的一点灰烬，轻声自语：“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