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三刻，谢府正院的空气里已凝着一层黏腻的湿意。
窗外闷雷滚滚，像是有无数冤魂在云层深处压抑着喘息，雨还没落下来，那股子潮湿的霉味却顺着窗缝钻进来，混着檀香和隔夜茶垢的气息，熏得人脑仁生疼。
尹清婉跪在正厅中央的青砖上，膝盖早已失去了知觉，只剩下一片麻木的凉意透过单薄的夏布裙裾渗进骨髓。
她垂着眼眸，视线死死盯着地面那道被岁月磨得发亮的缝隙，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仿佛只要稍微重一点，就会惊扰了这满屋子伺机而动的毒蛇。
这是她嫁入谢家的第一个晨省日。
按照规矩，新妇需在黎明时分至正院请安，以示孝悌与顺从。
可今日不同往日，谢家后院那潭浑水，似乎比外头更浑浊几分。
“清婉，你身子骨弱，怎么还跪得这般端正？”
一道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像是鹰隼在打量一只落入陷阱的雏鸟。
尹清婉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铺着猩红地毯的台阶，落在高座之上的谢老夫人身上。
老夫人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用一根素银簪子挽成端庄的发髻，身上穿着一件暗红色的团花袄，领口绣着繁复的金线牡丹，显得威严而沉重。
她手里捻着一串色泽深沉的佛珠，指节粗大，每一颗珠子都被盘得油光锃亮，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在这死寂的大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那双浑浊的眼珠子微微转动，最终定格在尹清婉脸上，眼神里没有半分长辈对晚辈的慈爱，只有锐利如刀的试探。
“祖母。”尹清婉声音平缓，字字斟酌，“儿媳不敢懈怠，唯恐失了谢家的体统。”
“体统？”谢老夫人冷笑一声，手中的佛珠猛地一顿，发出一声脆响，“你身为正妻，连最基本的晨省礼数都还要本夫人亲自教，这便是你的体统？”
周围的仆役们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一个个屏息凝神，等着看这位新过门的小娘子如何收场。
王嬷嬷站在老夫人身侧，尖细的嗓音阴阳怪气地插了一句：“夫人，您别生气。咱们谢家的规矩，那是祖上传下来的，新媳妇刚进门，不懂也是有的。只是……”
她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尹清婉身后空荡荡的位置，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只是这沈姨娘病了一场，许久未曾来给夫人请安了。若是新媳妇能替夫人分忧，去沈姨娘那儿走一趟，也好让府里的规矩转起来，免得外人说我们谢家苛待病人。”
尹清婉心中一凛。
沈氏装病避宠，这事她在婚前便已听闻。
沈氏出身不高，全凭一张脸和几招狐媚手段入了谢老爷的眼，如今更是仗着宠幸，在后院里横行霸道，连正妻的面子都不给。
谢老夫人此举，名为让妾室恢复地位，实则是借刀杀人。
若她去请安，便是承认了沈氏的地位，甚至要行妾礼；若她不去，便是抗命不尊，日后更有无数罪名扣在她头上。
这是一道无解的死题。
尹清婉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她保持清醒。
她知道，此刻绝不能退缩。
一旦退一步，余生便要在奴籍中挣扎，再也翻不了身。
“儿媳遵命。”她轻声说道，语调依旧平稳，没有半分波澜。
谢老夫人眼中闪过一丝满意的神色，但她并未就此罢休。
“既是要去伺候沈氏，岂能空手而去？”
她从袖中摸出一枚玉牌，那玉牌通体温润，呈椭圆形，正面刻着一个“安”字，背面则阴刻着两个小楷——“沈氏”。
玉牌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边缘锋利，像是随时准备割伤人的喉咙。
“这是沈氏的晨省牌。”谢老夫人将玉牌轻轻放在紫檀木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在这寂静的大厅里如同惊雷。
“按正妻礼数，你需双手接过此牌，然后将其供奉于沈氏榻前，以此证明她在你心中的位置，也证明谢家上下对她的敬重。”
周围响起几声压抑的抽气声。
双手接牌，供奉于妾室榻前，这哪里是礼数，分明是羞辱！
这是在告诉所有人，正妻也要向妾室低头，沈氏的地位甚至凌驾于正妻之上。
尹清婉看着那枚玉牌，心头涌起一股寒意。
她能感觉到，这不仅仅是一块玉，更是一个陷阱，一个试图将她彻底踩在脚下的枷锁。
但她不能拒绝。
“儿媳，接牌。”
王嬷嬷在一旁催促，声音尖利，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尹清婉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
她的动作优雅而缓慢，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但她脸上的表情却平静如水，仿佛即将接过的不是羞辱，而是荣耀。
她走到桌前，伸出双手，指尖触碰到那枚冰凉的玉牌。
玉牌入手沉重，刻痕崭新，沈氏的名字清晰可见，每一个笔画都像是一根刺，扎进她的心里。
就在她握住玉牌的瞬间，谢老夫人突然开口：“等等。”
尹清婉的手僵在半空，抬头看向老夫人。
“既然要供奉，总得有个仪式。”谢老夫人慢条斯理地说道，手中的佛珠再次转动起来，“你且跪下，对着沈氏的方向，行三跪九叩大礼，再起身接牌。这才显得诚意十足，也让旁人看看，我们谢家的新妇是如何贤良淑德的。”
全场哗然。
跪拜接牌？
这不仅是身体的屈辱，更是尊严的践踏。
若是跪下去，这一辈子，她尹清婉在谢家的腰杆就再也直不起来了。
但若不跪，便是抗命。
尹清婉看着老夫人那双浑浊却锐利的眼睛，知道这是一场博弈。
她在赌，赌老夫人不敢真的把她逼到绝路，毕竟她背后还有娘家，还有皇帝赐下的婚书。
但她也知道，老夫人根本不在乎这些。
老夫人要的，是她当众失节，是她心理防线的崩溃。
尹清婉沉默了片刻，周围的目光如同针扎般刺在她身上。
她缓缓屈膝，双膝触地。
膝盖磕在青砖上的声音沉闷而清脆，像是在宣告某种东西的破碎。
她跪下了。
但在膝盖触地的瞬间，她的手指死死扣住了玉牌的边缘，指甲嵌入木纹，力道之大，以至于指节泛白。
她没有立刻起身，而是保持着跪姿，双手高举过头顶，将那枚刻着“沈氏”名字的玉牌捧在面前。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玉牌上，折射出一道耀眼的光芒，刺痛了她的眼睛。
“儿媳，谢氏尹清婉，恭迎沈姨娘晨省牌。”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大厅，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听者心里。
谢老夫人看着她低垂的头颅，嘴角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
她以为赢了。
她以为这个看似柔弱的儿媳已经被击垮，即将成为她手中听话的傀儡。
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尹清婉的内心早已筑起了一道坚不可摧的城墙。
这道城墙，将由这枚玉牌作为基石，一点点搭建起来，直到有一天，成为刺向谢家最锋利的武器。
尹清婉捧着玉牌，感受着那冰冷的触感，心中却在冷冷地计算着。
沈氏装病，是为了避宠，还是为了争宠？
谢老夫人如此急于确立沈氏的地位，是因为嫉妒，还是因为恐惧？
这一切，都要从那枚玉牌开始查起。
她缓缓起身，动作流畅自然，仿佛刚才的屈辱从未发生过。
她将玉牌收入袖中，指尖轻轻摩挲着那粗糙的刻痕，仿佛在抚摸一件珍贵的宝物。
“儿媳告退。”
她对着谢老夫人福了一福，转身离去。
背影挺拔，没有丝毫狼狈。
谢老夫人在身后看着她离去的背影，眼中的笑意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深深的疑虑。
这个儿媳，似乎比她想象的更难对付。
尹清婉走出正院，外面的雨终于落了下来。
豆大的雨点打在她的脸上，冰冷刺骨，却让她感到一阵清醒。
她摸了摸袖中的玉牌，指尖触碰到内侧一道极细的血痕。
那血痕很旧，像是很久以前有人咬破嘴唇留下的印记，又像是谁的血干涸在上面，怎么也洗不掉。
她眉头微蹙，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不安。
这枚玉牌，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雨越下越大，冲刷着谢府的石板路，却冲不净这深宅大院里的污垢与阴谋。
尹清婉握紧了拳头，眼神变得坚定而冷冽。
既然你们想用规矩杀我，那我就用规矩，送你们上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