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在指尖亮起又熄灭,三次。
聂音没有点开那个置顶的对话框,而是划开后台,将“邹远”的头像从通讯录里彻底删除。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了空气中的尘埃。接着是租房APP,她点下了“退租”,输入了最后入住日期——明天。再然后,是那份刚签下的辞职信,收件人栏空着,因为她知道,只要她走出这扇门,那份关于“首席调音师”的职位就自动作废。
她不是在逃离,是在切断。
三年前那个暴雨夜,他坐在琴凳上弹肖邦,手指修长而冰冷。她在厨房吐得昏天黑地,喊了他七声,他只说了一句:“别吵,我在录样带。”那是她第一次意识到,在这个家里,她的痛苦只是背景噪音,而他才是唯一的旋律。那张被塞进琴槌缝隙里的流产同意书,就是这段沉默关系最后的墓碑。
窗外的雨终于落了下来,砸在旧公寓的铁皮雨棚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聂音深吸一口气,拿起那把银色的扳手。斯坦威钢琴的左翼外壳已经拆了一半,露出里面排列整齐的琴槌。她的手指悬停在第三排上方,那里有一道极细微的裂缝,泛黄的纸角正像一只受惊的眼睛,窥视着她。
门外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老陈那种拖沓的脚步,而是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精准、克制,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心跳的间隙。
聂音的手僵住了。
她知道他在外面。其实这半个月来,她都知道。那些突然跳闸的电箱,深夜窗外一闪而过的车灯,还有老陈每次修电路时欲言又止的眼神。她假装不知道,用这种近乎自虐的清醒换取时间,直到今晚,直到这张纸必须消失。
门缝下透进一道冷白的光。
他没有敲门。他就那样站着,隔着薄薄的木门,呼吸声透过缝隙传进来,压抑,沉重,像暴风雨前低垂的云层。
聂音闭上眼,手腕用力,试图让颤抖的手指稳住。扳手抵住琴槌的金属卡扣,需要极大的巧劲才能在不损伤琴弦的情况下将其撬松。
*咔哒。*
一声轻响。
紧接着,是更重的沉默。
“聂音。”
他的声音很温和,甚至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亲昵,仿佛他们之间从未有过那些撕裂的夜晚。“我们还没谈完。”
聂音没有回答。她咬紧牙关,额角的青筋微微凸起。汗水顺着鬓角滑落,滴在深黑色的琴漆上,瞬间晕开。
“我知道你在里面。”邹远的声音依旧平稳,却有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感,“我不喜欢猜谜。你最近很疲惫,是不是因为那架琴?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聂音猛地睁眼,目光死死盯着那根即将脱落的琴槌。
“放手。”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就在她准备发力的一瞬间,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长期的失眠和紧张让她的神经濒临断裂。手中的扳手失去了控制,滑脱而出。
*哐当!*
金属撞击地板的声音在狭小的琴房里炸开,尖锐刺耳,像是一记耳光扇在了空气里。
聂音僵在原地,心脏几乎停跳。
门外,死一般的寂静。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推门,甚至听不到呼吸声的变化。只有窗外的雨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密,仿佛要将这栋老旧的公寓吞噬。
聂音缓缓抬起头,看向那扇紧闭的门。
她不明白,为什么邹远在门外站了整整十分钟,却没有说一句威胁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