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的空气黏稠得像凝固的血浆，带着陈年霉味和廉价熏香混合的腥气。
李尘站在办公桌前，背脊挺得笔直，像一截即将折断却还在硬撑的枯木。他的目光没有看赵三那张满是横肉的脸，而是死死盯着对方左手那枚在指间翻转的铜钱。铜钱边缘磨损严重，泛着暗哑的光泽，每一次翻转都发出细微的“叮”声，像是倒计时的心跳。
“半柱香。”赵三头也没抬，声音尖细，带着一种猫戏老鼠般的戏谑，“外门律例第三条，违约者剥夺凡人身份，投入黑石矿坑。李尘，你还有四分钟。”
李尘的手指微微颤抖，从怀里摸出一块下品灵石。那是他三个月省吃俭用，甚至去后山禁地边缘捡拾废弃灵草换来的全部家当。灵石温润，透着微弱的蓝光，是他在这阴冷偏殿里唯一的温度来源。
他将灵石轻轻放在桌面上，推向赵三：“执事，宽限三日。明日此时，我必凑齐三百下品灵石。”
赵三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动作。他抬起眼皮，左眉骨上的刀疤随着肌肉牵动，显得格外狰狞。他伸出指甲缝里嵌满黑泥的手指，捏起那块灵石，在指尖掂了掂。
“三百？”赵三嗤笑一声，嘴角咧开一个残忍的弧度，“你当这是过家家？这灵石成色不错，可惜……”
话音未落，他脚下一记重踏。
鞋底狠狠碾在那块灵石上。
咔嚓。
清脆的碎裂声在死寂的大殿内炸响。蓝色的粉末混着尘土，溅在李尘苍白的脸上。李尘瞳孔骤缩，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低吼，但他没有动，只是死死盯着赵三的鞋面。
在这个青云宗，境界分九层。炼气一层到三层是杂役，只能修最基础的吐纳法；四层以上才算正式弟子，能接触灵气。而灵石，更是硬通货。一枚下品灵石，足以买通一个小管事，也足以让一个底层杂役在三天内饿死。
踩碎灵石，不仅是毁物，更是践踏尊严。
赵三松开脚，看着地上的碎屑，像是在看一堆垃圾。“嫌少？也是。你这种蝼蚁，能拿出这点东西，已经是极限了。”他从桌下抽出一张泛黄的羊皮卷，重重拍在桌上，“签了它。做我的私人债务奴隶，你的命，归我管。只要我不死，你就别想脱离这个圈子。”
羊皮卷上朱砂红得刺眼，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条款，每一条都像是一张吸血的嘴。
李尘沉默着。他的眼神依旧盯着赵三的手，那双正在把玩铜钱的手。他在计算，在观察，在寻找那一瞬间的破绽。他知道，一旦签字，他就再也回不去了。黑石矿坑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但成为奴隶，就是永世不得翻身。
“说话！”赵三猛地一拍桌子，震得烛火摇曳。
李尘缓缓抬起头，声音低沉沙哑，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不签。”
赵三愣住了。随即，一股暴怒涌上他的心头。他需要立威，需要这笔灵石打点上级魔修的人情，更需要从这只软柿子身上榨取最后一点价值。拒绝？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拒绝等于找死。
“好，很好。”赵三冷笑一声，右手突然探出，一把扣住李尘的右手手腕。他的力气大得惊人，指甲深深陷入李尘的肉里。
李尘闷哼一声，想要挣脱，却发现对方的灵力如铁钳般禁锢了他。
“既然你不识抬举，那就别怪我心狠手辣。”赵三另一只手抓起桌上的镇纸——一块沉重的黑铁，“咔嚓”一声，直接砸断了李尘的小指。
剧痛瞬间席卷全身，李尘眼前一黑，冷汗浸透了衣衫。鲜血顺着断指涌出，滴落在桌面的羊皮卷上，也滴落在赵三手中刚刚捏碎的那块灵石残渣旁。
然而，就在鲜血滴落的瞬间，异变突生。
那些原本被视为废物的灵石粉末，竟然开始吸收血液，隐隐泛起一股诡异的黑色光泽。而在李尘断指的伤口处，一股冰冷刺骨的寒意顺着血脉逆流而上，直冲心脏。
赵三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他脸上的狞笑僵住了。他低头看向李尘的掌心，那里不知何时浮现出了一道极淡的黑色纹路，如同活物般微微蠕动。
“这是什么？”赵三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一丝波动。
李尘大口喘息着，脸色惨白如纸，但他眼中的恐惧却奇异地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他感觉到体内有什么东西碎了，又有什么东西活了。那枚被碾碎的灵石，并没有真正消失，它化作了一枚看不见的“契骨”，嵌入他的骨髓，与他的痛苦共生。
代价是自由，是意志的一部分被剥离。但回报，是一丝微弱却真实的、能够感知他人灵力流动的能力。
赵三盯着那道黑色纹路，眉头紧锁。他虽然不懂高深的阵法，但他知道，这东西不对劲。它不属于任何已知的契约术法，反而透着一股令人不安的古老气息。
他想起了自己私下欠下的巨额魔修债务，想起了那些催债人凶神恶煞的面孔。如果这东西能用来对抗探测法术……或者，它能带来更大的利益？
贪婪战胜了警惕。赵三眼中的惊恐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的算计。他松开手，后退半步，重新恢复了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
“有意思。”赵三舔了舔嘴唇，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但很快被掩饰过去，“看来你这贱骨头，还有点特殊的价值。不过，现在你是我的奴隶，这点价值，也得由我来决定怎么处置。”
他捡起那张沾血的羊皮卷，随手扔进李尘怀里。
“签吧。或者，我现在就让你彻底变成废人。”
李尘看着怀里的羊皮卷，又看了看赵三那双藏在阴影中的眼睛。他知道，这一刻，他已经没有退路了。签下名字，他将失去更多，但也将获得反击的契机。
他伸出手，颤抖着拿起笔。
赵三在一旁监视着，手指紧紧攥着那枚铜钱，指节发白。他没有注意到，李尘在握笔的瞬间，掌心的黑色纹路微微一亮，仿佛一只睁开的眼睛，冷冷地窥视着他的弱点。
为什么赵三在打断李尘手指后，眼神中闪过一丝恐惧而不是得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