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顶层别墅厚重的防弹玻璃门上，发出沉闷而持续的轰鸣。
林婉站在玄关外的廊檐下，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用防水毯裹住的婴儿。雨水顺着她凌乱的发梢滴落，混着脸颊上的湿痕，分不清是雨还是泪。怀里的孩子烧得厉害，小脸通红，呼吸急促得像拉风箱，偶尔发出一声微弱却令人心惊的啼哭。
“陆沉舟。”
她对着门内喊了一声，声音被雷声吞没大半。
没有回应。只有门禁系统指示灯幽绿的光，冷冷地映在她苍白的脸上。
五年了。这座城市依旧冷漠，像极了那个男人。
林婉抬起颤抖的手，按下了呼叫键。指尖冰凉，几乎握不住那个塑料按钮。
门内的对讲机里传来电流的杂音，随后是一声极轻的叹息。那声音通过扬声器传出来，带着熟悉的冷硬质感，没有任何温度。
“林婉，你知不知道现在几点了？”
“十一点二十分。”
她的回答简短，停顿半秒后继续说道：“我需要签字。”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两秒。这两秒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沉重的电子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大门缓缓打开了一条缝。刚好够一个人侧身挤进去，但不足以让怀抱中的林婉和孩子完全通过。这是一个精心计算的缝隙，既是邀请，也是拒绝。
陆沉舟站在门后的阴影里。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居家服，剪裁得体，衬得身形修长挺拔。手里把玩着一枚未点燃的雪茄，指节修长有力，眼神冷漠如冰。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波动，仿佛门外那个狼狈不堪的女人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进来。”他说。
林婉深吸一口气，迈过了那道门槛。
脚下的地毯柔软厚实，隔绝了外面的风雨声，却让室内的空气显得更加凝滞和干燥。这种干燥让她感到窒息，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砂砾。
她没有立刻走向客厅，而是停在玄关处。
因为怀里的孩子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瘦小的身体蜷缩成一团，发出痛苦的呜咽。高烧让孩子的意识模糊，他在林婉怀里不安地扭动，小手无助地抓扯着防水毯的边缘。
陆沉舟的目光落在孩子身上，停留了一瞬。
那一瞬间，林婉看见他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把孩子放下。”陆沉舟说。
“不。”
林婉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背部抵上了冰冷的墙壁。
“医生说了，必须在一小时内完成家属签字才能进行紧急干预。否则会有永久性损伤风险。”
她的声音克制，带着不易察觉的颤音。
“你是唯一的直系亲属签字权人。除了你，没人能签这个字。”
她把那张被雨水打湿一角的蓝色手术同意书从口袋里掏出来，小心翼翼地护在胸前。纸张已经变得软塌塌的，蓝色的墨水在潮湿中晕染开来，像是一道无法愈合的伤口。
陆沉舟看着她手中的纸，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
“你以为我会签吗？”
他向前迈了一步。
这一步打破了两人之间最后的体面距离。
林婉不得不将孩子抱得更紧，甚至能感觉到孩子滚烫的额头贴在自己的胸口。那种灼热的温度透过衣物传导过来，烫得她心脏生疼。
“陆沉舟，求你。”
她低声下气地说，语速缓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只要签个字。签完我就走。永远不再出现在你面前。”
陆沉舟停下了脚步。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扫过她湿透的衣衫，扫过她苍白憔悴的脸，最后落在她怀中那个瑟瑟发抖的孩子身上。
“你永远不再出现？”
他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压迫感。
“林婉，你觉得这可能吗？”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洁白的手帕，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当年你走得那么决绝，连一句解释都不肯留。现在带着一个孩子回来，让我以为这是某种报复？或者……”
他顿了顿，眼神骤然变冷。
“或者是另一种形式的纠缠？”
林婉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五年前那场突如其来的离婚，那场毫无征兆的消失，成了横亘在他们之间最尖锐的刺。
“不是。”
她摇了摇头，头发散乱地遮住了半边脸。
“孩子不是私生女。”
这句话她说得很轻，却用了很大的力气。
陆沉舟的动作停滞了。
他抬起头，第一次正眼看向她。那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怀疑，有愤怒，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期待？
“你说什么？”
“这孩子是你的。”
林婉抬起头，直视着他的眼睛。
“五年前我没有流产成功。我偷偷生了他。我一直瞒着你，是因为……”
她的声音哽咽了一下，停顿了半秒。
“因为我知道你不会相信。也因为……我不想让你觉得我是为了留住你才生下他。”
陆沉舟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在雨中狼狈不堪的样子，看着她在尊严破碎边缘挣扎的模样。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凝固。
窗外的雨声似乎远去了，只剩下屋内中央空调轻微的运作声，以及孩子逐渐微弱的呼吸声。
林婉感到一阵眩晕。高烧带来的疲惫和恐惧像潮水一样淹没着她。她快要站不住了。
就在这时，孩子突然停止了哭泣。
他费力地睁开双眼，那双眼睛清澈明亮，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微光。
孩子转过头，看向站在不远处的陆沉舟。
林婉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看见陆沉舟的目光定格在孩子脸上。
孩子的左脸颊上，有一颗小小的、褐色的痣。
那颗痣的位置、大小、形状，和林婉记忆中陆沉舟脸上的那颗一模一样。
那是遗传特征，是无法伪造的血缘印记。
陆沉舟手中的雪茄突然断了。
断裂的声音很轻，但在死寂的玄关里，却清晰得如同惊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