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间里的空气浑浊得像是一锅熬烂的油墨浆,混着深秋特有的凉意。萧默蹲在堆积如山的废铅字旁,手指机械地拨弄着那些冰冷的金属方块。十年了,这些被退回来的、印错的、甚至是因为政治原因被紧急召回的字模,像墓碑一样立在这里。
就在刚才,一块“江”字的活字底部,卡着一张薄得几乎透明的塑料片。
萧默的心跳漏了一拍。那不是纸屑,也不是碎屑。他屏住呼吸,用镊子尖端轻轻挑开那层伪装成废纸的夹层。里面躺着一个黑色的微型U盘,外壳磨损严重,接口处有一道极细微的划痕——那是林浅习惯性的动作,她在紧张时会无意识地用指甲刮擦物品边缘。
林浅失踪已经三个月了。警方说是意外落水,但萧默记得她最后一次来厂里取样时,眼神里的恐惧不是对水的,而是对某种更深的东西。
“萧工,这堆垃圾还要清多久?”
一个温和却带着压迫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萧默的手指僵在半空,没有回头,只是将那块“江”字铅字缓缓压回原处,动作自然得像是整理衣领。
“快了,贺厂长。”萧默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这批货积压太久,不处理掉,仓库就要爆了。”
贺国栋站在两步之外,金丝眼镜后的眼睛眯了起来。他的手指上常年染着洗不掉的黑色油墨渍,此刻正习惯性地摩挲着袖口。他是这座老印刷厂的掌舵人,也是江州地下情报网最坚固的一道墙。
“年轻人,手脚要快,心也要静。”贺国栋微笑着,语气像是在讲道理,“有些东西,扔进废纸篓就干净了。别留尾巴,对自己不好。”
萧默知道他在说什么。那个U盘如果被发现,不仅意味着林浅的下落彻底成谜,更意味着萧默会立刻消失在这个城市里。他不能报警,因为报警电话早就被截获过;他也不能求助朋友,因为整个厂区都在贺国栋的监控之下,连上厕所都要打卡。
这是一个死局。除非,他能在那双盯着废纸篓的眼睛眨动之前,把证据带走。
萧默拿起旁边的一把扫帚,开始清扫地面的铅字碎屑。他的动作很慢,慢到每一块铅字落入纸箱的声音都清晰可闻。贺国栋没有离开,他就那样站着,像一尊雕像,目光死死锁在萧默的手上。
时间仿佛凝固了。秒针在萧默耳边轰鸣。
突然,萧默手腕一抖,几枚铅字滑落在地,发出清脆的撞击声。趁贺国栋视线微移的瞬间,萧默迅速弯腰,指尖触到了藏在鞋底夹层里的硬物——那是他早上特意准备的备用储物空间。
但他没有去拿U盘。
真正的U盘还在刚才的那块“江”字铅字里,而那块铅字,已经被他顺手扫进了脚边的黑色大垃圾桶。
贺国栋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刀。“你在找什么?”
“找老鼠。”萧默面不改色,继续扫地,“昨晚听见动静,怕咬坏设备。”
贺国栋冷笑一声,迈步走向垃圾桶。萧默的心脏猛地收缩。他知道,贺国栋不会直接翻找,他会先确认周围是否有人,然后亲自检查。
就在这时,保安队长陈锋推门而入。他身材魁梧,满脸横肉,手里拎着一根橡胶警棍,咋咋呼呼地喊道:“贺厂长!外头那几个记者又来了,我在门口拦着呢,说是要查咱们厂的排污数据!”
贺国栋的脚步顿住了。他的脸色阴沉下来,看向萧默的目光更加复杂。
“让开点,萧工。”贺国栋绕过萧默,径直走到垃圾桶前。他没有掀开盖子,而是伸出手,在桶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咚,咚。”
声音沉闷。
“这里没老鼠。”贺国栋淡淡地说,转身看向陈锋,“去把门口的记者打发走,就说今晚停电检修。另外,通知所有排字工,下班后留在车间加班两小时,清理库存。谁也不许提前走。”
陈锋愣了一下,随即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得嘞!我就说嘛,这帮人怎么天天盯着咱们不放。放心,我这就去‘请’他们喝茶。”
陈锋走后,车间里只剩下萧默和贺国栋两人。
贺国栋重新戴上金丝眼镜,走到萧默面前,距离近得能闻到对方身上淡淡的烟草味。
“萧默,你在这厂里干了八年,是个老实人。”贺国栋的声音很轻,却像锤子一样砸在萧默心上,“老实人,不该碰不该碰的东西。今天的事,就当没发生过。明天我会给你涨工资,还给你调个轻松的岗位。这是我对你的好意。”
萧默低着头,看着自己沾满油墨的手。他知道,贺国栋已经察觉到了异常。也许是他刚才的动作太刻意,也许是那个U盘的信号被某种设备捕捉到了。
“谢谢厂长。”萧默抬起头,眼神平静,“但我有个问题。”
“说。”
“林浅是谁?”
贺国栋的笑容僵在脸上,随即恢复如常,甚至带上了几分怜悯。“我不认识这个名字。你该休息了,萧工。最近压力太大,容易出幻觉。”
萧默没有再说话。他转身走向自己的工位,拿起工具包。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鞋底那层特制的防水布摩擦着地面,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走出车间大门时,秋风吹起落叶。萧默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即将拆迁的老厂房。烟囱不再冒烟,窗户紧闭,像一只沉默巨兽的眼睛。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录音软件,按下停止键。刚才在车间里,他并没有录下任何对话,因为他知道,一旦录音存在,贺国栋就会知道他在取证。
他真正做的,是在刚才弯腰扫地时,将一枚备用的、空白的微型存储芯片,通过特制的磁铁吸附在了贺国栋办公椅的金属腿内侧。
这不是证据,这是一颗钉子。
当贺国栋下次坐在那把椅子上时,芯片会被激活,自动连接厂区的内部网络,开始下载十年前那些非法出版物的订单记录。
萧默深吸一口气,将手机塞回口袋。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那个只想安稳度日的排字工。他卷入了这场游戏,而且没有退路。
为什么一本普通的报纸排版错误,会夹着一个加密U盘?
这个问题的答案,或许就藏在那枚刚刚植入系统的芯片里,等待着被唤醒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