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暴雨砸在面馆玻璃窗上的声音，和锅里高汤沸腾时发出的咕噜声重叠在一起。
宋默站在灶台前，手里那把磨得发亮的铁勺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搅动着骨汤。热气蒸腾上来，模糊了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这是一家即将拆迁的老面馆，墙皮剥落得像得了皮肤病，但这里的汤头，在上海老城区的食客圈子里，是个传说。
“砰”的一声巨响，厚重的塑料门帘被粗暴地掀开。
冷风裹挟着雨水灌进来，吹得灶火猛地一矮。一个浑身湿透的男人跌撞进来，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皱巴巴的欠条，指甲缝里全是黑泥。他是石坚，那个赖账半年的老相识。
石坚甩了甩头上的雨水，眼神浑浊且凶狠，像只被逼到绝境的野狗。他把伞重重摔在桌上，水花溅到了刚擦干净的桌面上。
“宋默，”石坚的声音带着哭腔，却硬撑着愤怒，“今晚是最后期限。要么还钱，要么……”他指了指门口，“让我走。”
宋默没有抬头，只是用勺子撇去汤面上的浮油：“面馆不赊账，也不收留逃犯。出去。”
“你个穷酸老板装什么清高！”石坚冲上前，一把抓住宋默的衣领，唾沫星子喷在他脸上，“老子输光了！明天查封，你也别想好过！把那罐东西给我，卖了它抵债！”
角落里，常客老陈放下筷子，眉头紧锁。他认得那股若有若无的药味，那是只有懂行的人才知道的禁忌之物。但他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碗里的汤喝完，眼神复杂地看向宋默。
阿珍缩在服务台后面，手指绞着围裙边缘，小声劝道：“石先生，您冷静点，老板不会……”
“闭嘴！”石坚转头吼了一句，目光死死盯着柜台后那个落满灰尘的铁罐。
宋默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他缓缓转过身，看着石坚那双充满绝望与贪婪的眼睛。他知道石坚要的是什么，也知道那罐东西意味着什么。
但他不能给。至少现在不能。
“你想吃最后一碗汤？”宋默的声音低沉，像是在自言自语，“可以。但得按规矩来。”
石坚愣了一下，随即冷笑：“规矩？你现在连房租都交不起，还有什么规矩？”
“规矩就是，”宋默从柜台下拿出那个铁罐，轻轻放在案板上，“这一碗，只能卖给真正‘饿’的人。”
他旋开罐盖的动作很慢，仿佛在进行某种仪式。
盖子打开的瞬间，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弥漫开来。那不是普通的草药香，而是一种混合了陈旧、苦涩，甚至带着一丝血腥味的独特气息。空气仿佛凝固了，连窗外的雨声都似乎远去。
老陈猛地站起身，椅子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音：“这是……陈年灵草粉？你疯了？”
宋默无视了老陈的惊呼，他用小勺舀起一撮灰白色的粉末，悬在沸腾的高汤上方。粉末落入汤中的瞬间，原本清澈的汤色泛起了一层诡异的涟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中苏醒。
石坚瞪大了眼睛，喉咙里发出吞咽的声音。他闻到了那股味道，记忆中某个破碎的画面一闪而过，让他感到一阵莫名的眩晕和渴望。
“喝吧。”宋默将碗推到石坚面前，“喝了，你就知道欠我的，到底值多少。”
石坚颤抖着手端起碗，一口灌了下去。
滚烫的汤汁滑入喉咙，紧接着，一股寒意从胃底直冲天灵盖。石坚的眼神瞬间变了。浑浊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的清醒，以及随之而来的巨大痛苦。他的瞳孔剧烈收缩，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周围的食客都停了下来，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石坚突然捂住胸口，跪倒在地，大口喘息。眼泪毫无预兆地流了下来，不是悲伤，而是某种被强行唤醒的记忆带来的冲击。
“我想起来了……”石坚喃喃自语，声音破碎，“那年冬天……雪很大……我为了赢钱……把你爹……”
话未说完，他便瘫软在地，昏死过去。
面馆内一片死寂。只有锅里的汤还在咕嘟作响。
宋默看着地上的石坚，又看了看手中剩下的半罐灵草粉。他的脸色苍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每一次使用这种粉末，都是在吞噬前世的痛苦记忆。他能感觉到那些不属于他的悔恨、恐惧和绝望，正在一点点侵蚀他的精神。
但他必须这么做。
因为石坚的前世，害死了宋默的前世亲人。这笔债，不仅仅是一笔金钱，更是一条命。
宋默拿起抹布，慢慢擦拭着案板上的水渍。他的动作平稳，仿佛刚才发生的一切只是一场普通的打烊前的清理。
他走到石坚身边，蹲下身，检查了一下他的脉搏。稳定，但虚弱。
然后，宋默抬起头，看向那罐灵草粉。
罐底的标签上，赫然印着一个名字。那是石坚已经去世多年的母亲的名字。
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