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和三年的冬夜,寒气像钝刀子一样割着窗纸。
孟青坐在书桌前,指尖摩挲着那枚“大晏通宝·宣和三年制·壹文”。
它静静地躺在掌心,沉冷,灰暗。
这是他在御前辩论时带回来的实物,也是刘瑾让他签字画押的引子。
此刻,这枚铜钱不再只是废铜,也不再是档案里的编号。
它是他手中唯一的筹码,也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他需要验证一件事。
那份供状的日期,为什么比圣旨早了三天?
如果皇帝不知情,刘瑾为何敢伪造先帝意旨?
如果皇帝知情,那所谓的“彻查”,不过是一场早已写好结局的戏。
孟青提起狼毫笔,蘸饱了墨汁。
他没有写供状的反驳,而是提笔在一张素笺上,写下了一个数字:三万两。
这是铸币监亏空的预估数额,也是曹廷之升任侍郎后,试图填补的黑洞。
他将素笺夹入《大晏通宝铸造录》的夹层。
这本账册,是他从户部库房偷出来的副本。
原本,这本账册记录着每一批铜料的进出、每一枚铜钱的成色。
但现在,它只剩下一半。
关键的那几页,被人撕去了。
孟青吹灭烛火,将账册塞入袖中,推门而出。
走廊里空无一人。
只有更夫敲锣的声音,一声,又一声,像是敲在他的心口。
他要去见一个人。
李断水。
刑部的仵作,也是唯一一个见过那批劣质铜钱的人。
……
李断水的住处位于西市尽头,巷子狭窄,终年不见阳光。
孟青叩响门环时,里面传来一阵杂乱的翻找声。
片刻后,门开了一条缝。
李断水满脸胡茬,眼神浑浊,手里还捏着一块抹布。
“孟大人?”
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几分警惕。
“借一步说话。”
孟青低声说道,将一枚银锭塞进他手里。
李断水的手指颤了一下,随即迅速关上门。
屋内昏暗,只有一盏油灯摇曳。
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和霉味。
孟青没有坐下,而是直接拿出了那枚“大晏通宝”。
“李仵作,你看这枚钱。”
他将铜钱放在桌上。
李断水瞥了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怎么?孟大人想让我验货?”
“我想问你,那天在铸币监,你看到的铅含量,是多少?”
李断水沉默了片刻。
他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翻开其中一页。
上面密密麻麻地记录着数据。
“九成铅,一成铜。”
他指着那一行字,“纯度极高,色泽灰白,敲击无声。”
孟青眉头微皱。
“那你为什么当时没说?”
“因为没人问。”
李断水抬起头,眼神冷漠,“孟大人,我是仵作,不是户部主事。我只看尸体,不看账本。除非有人出钱,否则我连眼皮都不会抬一下。”
孟青心中一沉。
原来,从一开始,这就是一个交易。
曹廷之买通了李断水,让他闭嘴。
而李断水,一直在等一个更高的出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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