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晏宣和三年,京户部司房。
晨雾还未散尽,西窗透进的光线里浮动着细微的尘埃。孟青坐在案前,指尖捏着一枚“大晏通宝·宣和三年制·壹文”。这枚铜钱并非他私藏,而是昨日铸币监刚送来的例行抽检样本。此刻,它正静静地躺在他粗糙的指腹间,触感冰凉,沉重得有些不合常理。
作为户部主事,孟青本该是个谨小慎微的人。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三日前,他在城南赌坊输掉了最后五百两银子,债主是京城地下钱庄“聚宝斋”的管事。若不能在一个月内填补这个窟窿,或者拿到一笔足以平账的巨款,他不仅会被打断腿扔进护城河,更会连累早已败落的孟家最后一点名声。而查清这批铜钱的流向,是他唯一的生路。
“孟大人,这都申时了,您还在琢磨这几枚破钱?”
同僚赵全站在桌边,手里捧着一盏已经凉透的茶,眼神闪烁。他是铸币监副使,也是这次送来样品的负责人。赵全穿着半旧的青色官袍,袖口磨出了毛边,脸上挂着一种刻意讨好的笑容,但额角的汗珠却出卖了他的紧张。
孟青没有抬头,只是轻轻吹了吹铜钱表面的浮尘:“赵副使,户部有令,凡新铸钱币,需验成色、称重量、测密度。我不过是在履行职责。”
“职责?”赵全干笑了一声,身子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孟大人,曹侍郎昨日刚升任户部侍郎,这是天大的喜事。咱们户部上下都在忙着准备庆功宴,您这一天天拿着放大镜看钱,传出去,怕是要说户部不信任铸币监的工作吧?再说,这‘宣和三年’的钱,乃是御赐年号,哪能出岔子?”
孟青的手指摩挲着铜钱边缘。那里有一道极细微的打磨痕迹,像是被人用砂纸反复擦拭过,试图掩盖铸造时的瑕疵。他的目光从铜钱移向案头那本厚厚的《铸币录》,墨迹尚新,显然昨晚才有人翻阅过。
“信任建立在数据之上,而非庆功宴上。”孟青的声音很轻,带着一股书卷气的冷硬,“赵副使,你说这钱没问题,那我问你,宣和二年到三年的铜料采购账目,为何少了三千斤?”
赵全的脸色瞬间白了一层,手中的茶盏晃了一下,溅出几滴茶水落在桌面上:“这……这是损耗!铸币过程中难免有氧化、飞溅,损耗率超过百分之五都是正常的!”
“正常?”孟青终于抬起头,那双狭长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有冰冷的审视,“根据《大晏律例》及户部旧档,铜料损耗率不得超过千分之三。三千斤铜,足够多铸三十万枚铜钱。赵副使,你是想告诉我,铸币监把三十万枚铜钱变成了空气?”
赵全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声音,却半个字也吐不出来。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撞翻了身后的椅子。
就在这时,司房门被推开。一个身穿绯色官袍的男人走了进来。
来人正是新任户部侍郎,原铸币监正,曹廷之。
曹廷之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绯袍,腰间束着玉带,步履从容。他手里把玩着一枚普通的铜钱,眼神温和,嘴角噙着一丝笑意,仿佛刚才那场剑拔弩张的对峙与他无关。
“孟大人,好兴致。”曹廷之走到桌前,目光扫过那枚被孟青捏在手里的铜钱,“听说你在质疑铸币监的质量?这可是折煞老夫了。”
孟青站起身,恭敬地行了一礼,腰背挺得笔直:“见过曹侍郎。下官并非质疑质量,只是在核对账目时,发现了一些无法解释的差异。为了对朝廷负责,也为了维护铸币监的清誉,下官不得不进行实测。”
“实测?”曹廷之笑了,笑声温润如玉,“孟大人年轻有为,这点谨慎是好事。但你要知道,市面流通的钱币,只要百姓能用,能买米买菜,那就是好钱。过分纠结于毫厘之间的差异,只会扰乱民心。如今正值岁末,物价波动,若是传出铸币监造劣币的谣言,你担待得起吗?”
这句话像是一把软刀子,直插孟青的要害。
孟青心中一凛。他知道曹廷之在威胁他。一旦背上“扰乱民心”、“刁难同僚”的帽子,别说晋升郎中,恐怕连现在的职位都保不住。而且,他欠下的赌债,更是经不起任何风吹草动。
但是,孟青不能停。
他深吸一口气,从袖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拧开瓶盖,倒出几滴透明的液体在铜钱上。那是他用硝石和明矾自制的酸性试液,虽然简陋,但对于鉴别铅铜合金却出奇地有效。
“曹侍郎说得对,民心为重。”孟青轻声说道,手指稳稳地将酸液滴在铜钱表面,“但下官以为,若钱中有毒,民心亦不安。请曹侍郎稍候片刻。”
曹廷之的笑容僵在脸上,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孟青,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孟青目不斜视,盯着铜钱上的变化,“只是想知道,这枚‘大晏通宝·宣和三年制·壹文’里,究竟藏着多少秘密。”
片刻后,铜钱表面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白色沉淀。
那白色并不明显,但在昏暗的司房里,在曹廷之紧盯着的目光下,显得格外刺眼。那是铅与酸性物质反应后的特征。
赵全吓得浑身发抖,差点跪倒在地:“这……这怎么可能……”
曹廷之的脸色阴沉下来,他伸手想要拿走那枚铜钱:“孟大人,实验到此为止。这种民间偏方,不足为信。你若再胡闹,休怪老夫不顾同僚之情。”
孟青迅速将铜钱收回手中,紧紧攥住,仿佛攥住了自己的命门。他看着曹廷之,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嘲讽:“曹侍郎,这白色沉淀,可是货真价实的铅。至于这铅是从哪里来的,我想,曹侍郎比在下更清楚。”
曹廷之死死盯着孟青,眼中的温和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赤裸裸的杀意。但他很快压下了怒火,整理了一下衣冠,冷冷地说道:“孟大人,希望你今晚回去,好好想想自己的处境。有些话,说出口容易,收回来可就难了。”
说完,曹廷之转身离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司房里回荡,每一步都像踩在孟青的心尖上。
赵全也顾不上行礼,踉跄着追了出去。
司房里只剩下孟青一人。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寒风呼啸着拍打窗棂。孟青摊开手掌,那枚沾着白色沉淀的铜钱静静地躺在掌心,冰冷刺骨。
他赢了第一小步,确证了铜钱含铅超标。但这一步,也让他彻底站在了曹廷之的对立面。
他低头看着那枚铜钱,指尖再次抚过边缘那道细微的打磨痕迹。
为何这枚铜钱的边缘会有细微的打磨痕迹,像是被人刻意处理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