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
雨水像无数条鞭子,狠狠抽打着半山腰傅家豪宅的落地窗。沉闷的雷声滚过天际,震得水晶吊灯微微发颤。
主卧里弥漫着一股潮湿发霉的味道,混合着廉价清洁剂刺鼻的柠檬香。
小赵跪在床头背景墙前,手里攥着一把硬毛刷。她的膝盖已经麻木,但手指却僵在半空,指尖传来一丝不属于灰尘的金属凉意。
那是一堵墙。
或者说,是这堵墙上某一块松动的砖石缝隙。
霍清秋坐在对面的丝绒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早已凉透的红茶。她穿着一件素色的真丝睡袍,长发随意挽起,神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哪面墙最脏?”霍清秋问。
声音平缓,没有起伏,像是在讨论明天的天气。
小赵浑身一抖,抬头看了霍清秋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她不敢看那双眼睛,那里面的冷静让她感到恐惧,也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心。
“主……主卧。”小赵结结巴巴地说,“只有这一面墙……师傅说,这里的墙纸剥落得最厉害,而且……而且有一股怪味。”
霍清秋放下茶杯。
瓷底触碰玻璃桌面,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在这空旷寂静的房间里,这声音显得格外刺耳。
她知道小赵在撒谎。
傅廷之命令小赵今晚必须彻底清洁主卧,不留任何死角。理由是明天要带新欢来看房,他要展示这栋房子的“洁净”,仿佛过去十年的婚姻只是一场需要被擦拭干净的污渍。
但霍清秋知道,小赵指的是那块砖。
三年前,傅廷之以“装饰艺术”为由,让人重新粉刷了这面墙。当时霍清秋并未在意,直到上周整理旧物时,她在傅廷之书房的一本账册夹层里,看到了一行备注:*“老宅遗留,需隐蔽存放。”*
那是她的婚前财产。
一根金条。
也是傅廷之为了逃避即将到来的债务危机,试图转移的最后一点资产。
“小赵。”霍清秋站起身,走到小赵面前。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瑟瑟发抖的女人。
小赵低着头,不敢迎上她的目光。
“你刚才说,摸到了什么?”霍清秋蹲下身,视线与小赵齐平。
小赵咽了一口唾沫,嘴唇颤抖:“是……是硬的。不像水泥,也不像木头。像是……像是金属。”
霍清秋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到那块砖石的边缘。
冰凉。坚硬。
果然在这里。
就在这一刻,大门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
紧接着是皮鞋踩在地毯上的脚步声,沉稳,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傅廷之回来了。
他穿着剪裁考究的深灰西装,领带夹是冷硬的铂金,在昏暗的灯光下折射出冷冽的光。他的眉头紧锁,眼神中透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疲惫和不耐烦。
“怎么还没弄完?”傅廷之的声音冷硬,像冰碴子砸在地上。
他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小赵,又看向站在旁边的霍清秋,眼中闪过一丝厌恶。
“霍清秋,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霍清秋没有回答。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看着这个男人脸上那副伪善的面具。
傅廷之见她不说话,心中的烦躁更甚。他大步走到床边,伸手去扯那块墙纸。
“滚出去。”他对小赵说,“今天加班费翻倍,立刻走人。”
小赵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冲向门口。经过霍清秋身边时,她停顿了半秒,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说:“太太……小心。”
门关上。
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还有窗外愈发狂暴的雨声。
“说话。”傅廷之转过身,双手抱胸,语气傲慢,“陈律师说,只要你签了字,净身出户,我可以考虑给你一笔遣散费。否则,所有的共同债务,你都要承担。”
霍清秋看着他。
这就是她的丈夫。
十年婚姻,在他眼里,不过是一场可以量化、可以切割的交易。
“傅廷之。”霍清秋开口,语速依旧平缓,“你确定,这面墙里,什么都没有吗?”
傅廷之愣了一下。
随即,他冷笑出声。
“你在说什么胡话?这面墙是我让人重新装修过的,里面除了隔音棉,什么都没有。”
他走近霍清秋,伸手捏住她的下巴,力道很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霍清秋,别耍花样。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算盘?你想找私房钱?省省吧。你的每一笔消费,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他的呼吸喷在她的脸上,带着酒气和烟草味。
霍清秋没有挣扎。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中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审视。
她在看一个死人。
或者,一个即将破产的囚徒。
“是吗?”霍清秋轻声说。
她抬起手,轻轻拂开傅廷之的手。
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决绝的力量。
傅廷之被她突如其来的平静弄得有些错愕。他松开手,后退一步,眯起眼睛看着她。
“你什么意思?”
霍清秋转身,走向床头背景墙。
她的步伐稳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傅廷之心跳的节奏上。
“傅廷之,你总是以为,我是那个只会花钱的废物。”霍清秋背对着他,手指抚过那块松动的砖石,“但你忘了,我也曾是你傅廷之的妻子。”
她回过头,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讽刺。
“而妻子,最擅长的事情,就是记住家里每一个角落的细节。”
傅廷之的脸色变了。
他猛地冲过去,抓住霍清秋的手腕,试图阻止她继续动作。
“你在干什么!放开!”
霍清秋没有反抗。
她任由他抓着,另一只手却轻轻按在那块砖石的缝隙上。
“傅廷之,你知道为什么我要让小赵来清理这里吗?”
她停顿了一下。
长长的停顿。
久到傅廷之感到一阵莫名的不安,久到窗外的雷声似乎都静止了。
“因为我知道,你会急于甩掉我。”霍清秋看着他惊恐的眼睛,轻声说,“你会急着清空主卧,急着销毁证据,急着让这一切看起来‘洁净’。”
“所以,我给了你时间。”
她的手指用力一推。
咔嚓。
一声轻微的碎裂声响起。
砖石松动,露出一个黑洞洞的缝隙。
傅廷之瞪大了眼睛,瞳孔剧烈收缩。
他想喊,想骂,想冲上去抢回那根金条。
但他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霍清秋从缝隙中,缓缓取出了那根包裹在油纸里的金条。
沉甸甸的。
耀眼的。
那是她的婚前财产。
也是撕开傅廷之虚伪面具的唯一利刃。
她将金条握在手心,感受着那冰冷的触感透过掌心传遍全身。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脸色惨白的傅廷之。
“现在,”她说,“我们可以谈谈离婚协议了吗?”
傅廷之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只是死死地盯着霍清秋手中的金条,眼神中充满了震惊、愤怒,以及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
霍清秋知道,他慌了。
因为他以为,自己掌控了一切。
但他不知道,真正的游戏,才刚刚开始。
窗外,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霍清秋苍白却坚定的脸。
雨,下得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