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没落下来，空气却已经粘稠得像凝固的胶水。
白家客厅里的中央空调开得很足，带着一种刻意维持的冷冽与洁净。
但这种洁净，掩盖不住角落里那股若有若无的霉味。
那是白桂兰赌瘾发作前，长期积压在抽屉深处的烟草与焦虑混合的味道。
陆远推开门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湿冷的寒气。
他的西装外套上沾着几滴未干的雨水，袖口处还有一抹不易察觉的泥渍。
他没有换鞋，也没有擦伞。
只是站在玄关处，将那把黑伞轻轻靠在墙边。
动作很慢，却很稳。
就像他此刻的心跳一样，平稳得没有任何波澜。
“四十分钟。”
白桂兰坐在真皮沙发的主位上。
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真丝睡衣，领口微敞，露出锁骨处一道细碎的勒痕。
手里攥着一把银质水果刀，刀尖正对着一只切好的苹果。
苹果氧化了，边缘泛着淡淡的黄褐色。
她的眼神像针一样扎过来。
“我让你九点回来陪小雅吃饭。”
“现在九点四十。”
“你是觉得这个家不需要规矩，还是觉得我这个岳母的话，还不如你那个破仓库里的灰尘重要？”
她没有看陆远的手。
她的手里全是算计。
她在等陆远低头。
等陆远像过去三年那样，赔着笑脸解释加班，或者默默去厨房洗碗。
这是白家的规矩。
也是陆远在这个家里唯一的生存方式。
但今天不一样。
陆远从怀里掏出一个黑色的牛皮纸袋。
纸袋很厚，边角因为长时间的折叠而微微发白。
他没有说话。
只是将纸袋放在那张光可鉴人的红木餐桌上。
“啪”的一声轻响。
声音不大，却像是一块石头砸进了深潭。
白桂兰愣了一下。
她以为又是那些送错的快递，或者是陆远随手带回的廉价外卖。
她冷笑一声，手中的水果刀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怎么？迟到了四十分钟，就这点东西孝敬我？”
“连个像样的礼物都不会挑，真是丢人现眼。”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抓那只苹果。
她想用这种琐碎的羞辱，重新确立自己的高位。
然而，陆远的手比她快。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按在了牛皮纸袋上。
手指修长，指腹上有常年握笔留下的薄茧。
那力道不大，却像铁钳一样，牢牢锁住了纸袋的边缘。
白桂兰的手指僵在半空。
她感觉到一股寒意，顺着指尖蔓延上来。
那不是恐惧。
而是一种被冒犯的愤怒。
“放开。”
她厉声道。
“这是我的苹果。”
陆远抬起头。
他的眼神平静如水，没有怒火，也没有卑微。
只有陈述事实般的冷漠。
“这不是苹果。”
他说。
声音低沉，语速极慢。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精准地钉进空气里。
“这是远洋货轮优先靠港批文。”
这句话出来的瞬间，客厅里的空气仿佛被抽干了一秒。
白桂兰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笑，想骂陆远疯了。
但陆远接下来的动作，让她喉咙里的笑声卡住了。
陆远单手撕开了牛皮纸袋的封口。
没有犹豫，没有停顿。
一张A4大小的文件，被他缓缓抽出。
纸张干燥、挺括，散发着淡淡的油墨香。
最上方，是一个鲜红的国徽印章。
朱砂红，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像一只睁开的眼睛，冷冷地盯着屋内的一切。
白振东原本正背对着他们，在阳台打电话。
听到动静，他转过身来。
看到桌上的文件，他的脚步顿住了。
那双总是带着疲惫和算计的眼睛，在这一刻，骤然亮了起来。
那是猎人看到猎物时的光。
也是赌徒看到底牌时的光。
但他很快掩饰住了。
他挂断电话，一步步走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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