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脆响,红色请柬被撕成两半,碎片像雪一样落在大理石地面上。
江城市中心‘盛世豪庭’酒店宴会厅,空气凝滞。中央空调出风口吹出的冷风,带着股陈年油烟混合着高档香水的味道,直往人鼻子里钻。四周的圆桌旁,宾客们举着筷子的手停在半空,眼神从疑惑转为戏谑,最后定格在一种看猴戏的冷漠上。手机屏幕亮起的瞬间,像是一片突然绽放的荧光海,镜头齐刷刷地对准了主桌。
唐川站在原地,袖口磨损的线头在灯光下显得有些刺眼。他没有去捡地上的碎片,只是平静地看着面前的孟丽娟。这位穿着金色旗袍的岳母,指甲涂着鲜红的甲油,此刻正捏着那张被揉皱的聘礼清单,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十万。”孟丽娟的声音尖刻,像是指甲刮过黑板,“唐川,你当我是傻子?清单上写得清清楚楚,现金彩礼八十八万。现在你告诉我,少了十万?”
唐川语速平缓,不带任何情绪:“中午十二点前,银行系统锁定最后一笔首付资金时,我账户里的流动资金确实出现了变动。那是上周我在二级市场做的短线操作,亏损了九万四千二百元。剩下的五百八十元,是零头。”
“亏损?”孟丽娟冷笑一声,将那张纸狠狠拍在桌上,“你是说,你把给我女儿的诚意,拿去股市里赌输了?唐川,你是不是觉得这房子过户后,我们孟家就任你们拿捏?”
角落里,小舅子孟强抱着胳膊,嘴角挂着一丝轻浮的笑意,低声对旁边的伴郎说:“我就说姐夫不行,这点钱都守不住。姐,要不咱再要点?反正他那房子也是婚前财产,多要点不过分。”
苏婉低着头,手指紧紧绞着婚纱的裙摆,声音细若蚊蝇:“妈,唐川他说……他说这是暂时的波动,婚礼结束后他会补上的……”
“补?”孟丽娟猛地转头,瞪了女儿一眼,随即又死死盯住唐川,“苏婉是你老婆,不是我的提款机!今天这婚要是结不成,或者我不满意,这八字还没一撇的事,全得重来!”
赵经理挤了过来,脸上挂着圆滑的笑容,手里拿着麦克风却不敢按下:“孟女士,唐先生,咱们今天是喜事,有话好好说。这大庭广众的,影响不好。要不,先敬酒?喜酒喝了,什么都好商量。”
唐川看了一眼赵经理,没说话。他知道这个人收了孟家的协调费,所谓的“平息事态”,不过是让孟家闹得更体面一点。
“我不想听这些废话。”唐川抬起手,指向桌上的那份文件,“根据《民法典》及相关司法解释,这份聘礼清单是我方自愿出具的赠与意向书。但在房产过户完成前,若出现重大变故或欺诈行为,我方有权重新评估资产状况。目前的亏损,属于正常的市场风险,并非欺诈。”
“你敢说我没欺诈?”孟丽娟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她猛地伸手,抓住清单的另一端,“你说亏损就是理由?我看你是想赖账!你想把房子变成你的婚前私有财产,让我们母女俩净身出户,对不对?”
“这不是赖账,是事实陈述。”唐川依旧面无表情,“如果孟女士认为这是侮辱,我可以报警,由警方来判定是否存在诈骗故意。但在那之前,请你保持理智。”
“理智?”孟丽娟眼中的红光更盛,她另一只手抓起桌上的剪刀——那是刚才用来剪彩用的道具,刀刃还闪着寒光。
周围的宾客发出一阵惊呼,有人往后缩了缩,更多的人则举起了手机,录像红灯闪烁。
“唐川,你别以为装出一副冷血的样子就能吓住我!”孟丽娟歇斯底里地吼道,“你就是一个算计精光的软饭男!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早就把房子隔离了,对吧?你就是想坑我们孟家的钱,给我弟弟填窟窿都不够,还想白嫖我女儿!”
唐川瞳孔微缩。这件事只有他和律师知道,她是哪里得来的消息?
但他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孟丽娟手中的剪刀。
“既然你这么喜欢猜,那我就让你看清楚。”孟丽娟狞笑着,手中的剪刀对准了那张聘礼清单。
“住手。”唐川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淡,但多了一丝寒意。
“怎么?怕了?”孟丽娟得意地挑眉,“跪下来认错,再追加二十万现金,我就考虑不撕这张纸。否则,今天谁也别想安生!”
这是一个看似无法拒绝的苛刻条件。当众下跪,背负骂名,还要吐出真金白银。
唐川看着那张纸。那是他最后的防线,也是证明他诚意的唯一物证。一旦撕碎,所有的逻辑、数据、法律条款都将失去载体,他将彻底陷入被动,成为众人眼中那个“算计妻子、无能且虚伪”的软饭男。
但他不能退。退了,房产隔离的法律屏障就会因为“恶意转移资产”的指控而变得模糊不清。
就在这时,唐川的口袋震动了一下。是一条短信,来自他的律师:【公证处红章已落,房产证归属权锁定至唐川个人名下,生效时间今日12:00整。】
十二点整。
银行系统锁定的那一刻,也就是现在。
唐川抬起头,看着孟丽娟那张因兴奋而扭曲的脸,看着她手中即将落下的剪刀。
为什么她要在众目睽睽之下,选择在这个精确的时刻动手?
是因为她笃定唐川不敢反抗,还是因为她根本不在乎这场婚礼是否还能继续,只想要这一刻的羞辱带来的快感?
唐川没有动。他只是微微侧身,避开了剪刀可能划破他衣服的角度,目光越过孟丽娟的肩膀,看向窗外。暴雨将至的天空阴沉如墨,雷声在云层深处滚动,仿佛某种审判前的闷响。
清单的边缘,已经被孟丽娟的手指捏出了深深的褶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