羊角锤落下的那一刻,方远听见了瓷器崩裂的脆响,但紧接着传来的,是一声沉闷得令人牙酸的钝击。
那不是古董该有的声音。
直播间的补光灯惨白地打在青花瓶破碎的底足上,原本应该露出“大清乾隆年制”款识的地方,此刻却嵌着一团暗红色的异物。暴雨敲打着工作室的玻璃窗,像无数只急不可耐的手在拍打求救。
“在线人数:10万+,正在飙升。”阿K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带着电流的杂音和明显的颤抖,“远哥,服务器有点卡,弹幕刷太快了,我看……我看有人报警了?”
方远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他盯着镜头,瞳孔剧烈震颤。他知道那是什么。那是他的父亲留下的最后秘密,也是他今晚为了流量、为了验证这只祖传花瓶真伪而亲手砸开的潘多拉魔盒。
现在,盒子开了。
“别慌,”方远的声音干涩,喉结上下滚动,他试图用专业术语来掩盖指尖的冰冷,“这只是……可能是窑变时的杂质混入,或者是后人修补时用的胶结物。大家看这个色泽,不符合现代化学材料的特征……”
他在撒谎。他在用鉴宝师的逻辑去解释一个杀人现场。
弹幕已经不再讨论真假,满屏都是猩红的字眼:
【卧槽?那是什么?】
【报警!快报警!】
【那是牙齿吧?我的天,那是人牙!】
【主播你完了,你这是毁尸灭迹!】
ID为“守夜人”的用户突然插入一行字,没有表情,只有冷冰冰的数字:**距离真相曝光还有 43:20。**
方远扫了一眼那个ID,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这个人是谁?为什么他知道倒计时?
“远哥,热度爆了!”阿K手忙脚乱地操作着推流软件,“平台风控系统已经在预警了,如果再不切断信号,账号会被永久封禁,而且警察真的会来!”
方远猛地伸手想要拔掉电源,但他的手停在半空。
不能断。
一旦断电,严锋就会知道他已经发现了端倪。那个穿着黑色雨衣的男人,那个掌握着他父亲死亡真相的人,正站在窗外。方远能感觉到,有一双眼睛透过雨幕,死死地盯着这间亮如白昼的工作室。
如果现在关机,那颗牙齿就会被收走,证据消失,而他将被永远蒙在鼓里,甚至成为下一个被清理的对象。
“继续播。”方远咬着牙,从工具箱里夹出一把镊子。他的动作僵硬得像是一个生锈的机器人,每一根神经都在尖叫着让他停下,但他的职业本能——那种对器物底层的病态好奇,竟然在这一刻压过了恐惧。
他要看清楚。哪怕看一眼,也要看清这到底是谁的牙齿。
镊子尖端探入碎瓷片的缝隙。
直播间的人数突破五十万。打赏特效疯狂刷屏,但没人再刷礼物,所有人都在等着看这场直播变成什么样子。是恶作剧?还是真实的犯罪直播?
方远屏住呼吸,手腕微抖,镊子尖触碰到那团暗红色物体的边缘。
灰尘簌簌落下。
在那层陈年的积灰之下,露出了牙齿的一部分。不是完整的洁白,而是带着一种诡异的暗黄,根部似乎还连着一点点……软组织?
“这不可能……”方远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新鲜的组织……这意味着它被藏在这里的时间,不超过三天。”
三天前。正是他父亲失踪的日子。
就在这时,工作室的门铃响了。
叮咚。
在这死寂的雨夜,这声清脆的电子音如同惊雷。
阿K吓得差点摔了手机:“谁?这时候谁会来?”
方远没有回答。他看着监控屏幕。门外站着一个黑影,穿着一件黑色的雨衣,雨水顺着帽檐滴落。那人手里拿着一把折叠刀,刀刃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严锋。
他来了。
“远哥,门被锁了,但我看到外面有人!”阿K惊恐地喊道,“我们要不要从后门跑?”
“跑不了。”方远冷冷地说道,他的眼神逐渐变得空洞而决绝,“他就在等我们打开瓶子。”
镜头特写中,方远手中的镊子轻轻一动,将那枚带血的臼齿完全夹起。
牙齿暴露在空气中,根部那一抹鲜红的血迹,在高清镜头下清晰可见。那是新鲜的血液,甚至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铁锈味,混合着雨水的潮湿气息,弥漫在整个狭小的工作室里。
弹幕彻底疯了。
【真的是血!】
【主播快跑!那是凶器!】
【守夜人:还有 42:55。】
方远看着那颗牙齿,脑海中闪过父亲临终前模糊的脸庞。父亲一直告诉他,有些东西碎了就拼不回去,有些秘密烂在肚子里才是最好的归宿。
但现在,秘密破土而出。
严锋站在门外,并没有敲门。他只是静静地站着,像是在欣赏一场精心准备的演出。方远知道,只要自己表现出丝毫的犹豫,或者试图销毁这颗牙齿,严锋就会冲进来。
但他不能交出牙齿。
这是唯一的线索,也是唯一的筹码。
方远深吸一口气,将镊子上的牙齿举到镜头前。他的脸在屏幕反光中显得苍白如纸,嘴角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各位观众,”方远的语速极快,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冷静,“这不是道具。这是一枚人类臼齿。根据法医学常识,附着在牙根部的软组织未完全腐败,说明死者死亡时间极短。”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死死盯着镜头,仿佛透过屏幕看到了严锋的眼睛。
“而且,这枚牙齿的主人,和我有仇。”
这句话像是投入滚油的水,直播间瞬间炸锅。
【他说有仇?什么意思?】
【主播你是凶手吗?】
【守夜人:还有 42:10。他在看你。】
方远浑身一僵。
他猛地转头看向窗户。玻璃上映出他扭曲的脸,以及身后门外那个静止不动的黑影。
严锋动了。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喉咙,做了一个割喉的手势。
然后,他按下了门铃旁的对讲机按钮。
滋啦——
一阵刺耳的电流声后,严锋冰冷的声音透过扬声器传了出来,沙哑,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方远,把牙齿给我。否则,今晚这里除了你,不会有任何活口出去。”
阿K瘫软在地上,捂住嘴巴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方远握着镊子的手青筋暴起。他看着那颗沾血的牙齿,又看了看门外那个如同死神般的背影。
他必须做出选择。
是交出牙齿,换取暂时的安全,然后等待下一次灭口?
还是……
方远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起来。他看了一眼旁边正在录像的手机,又看了一眼手中那枚脆弱的臼齿。
“阿K,”方远低声说道,声音虽然颤抖,却异常坚定,“备份所有数据。上传云端。密码设成我爸的生日。”
“远哥,你要干什么?”阿K瞪大了眼睛。
方远没有回答。他举起镊子,对准了那颗牙齿。
但在最后一刻,他没有捏碎它,也没有把它扔进证物袋。
他将牙齿轻轻放入口中。
全场死寂。
连窗外的雨声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方远张开嘴,让镜头清晰地拍到他舌尖抵住上颚的动作。那颗带血的牙齿,被他含在了嘴里。温热的唾液迅速包裹住冰冷的瓷质,血腥味在口腔中蔓延开来,刺激着他的味蕾,也刺激着他濒临极限的神经。
“严锋,”方远隔着玻璃,对着外面的黑影咧嘴一笑,鲜血顺着他的嘴角渗出,染红了他的下巴,“想要它?你自己来拿吧。”
门外,严锋的身影微微一顿。
直播间的数据在这一刻达到了顶峰,在线人数突破两百万。
弹幕卡顿了几秒,随后爆发出一阵混乱的惊叹与恐惧。
【他吃了?他吞下去了?】
【疯了吧!这是证据!】
【守夜人:还有 41:55。游戏开始了。】
方远闭上嘴,咽了一口唾沫。那股腥甜的味道滑入食道,最终落入胃袋。
那颗牙齿,成了他身体的一部分。
这也是他唯一能做的抵抗。
他抬起头,擦掉嘴角的血迹,重新看向镜头,眼神中再无慌乱,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决绝。
“既然你们想看戏,”方远轻声说道,“那我就陪你们演完。”
就在这时,工作室的门把手,缓缓转动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