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晨雾还未散尽，叶贵妃宫中的暖阁里却已燃起了三盆沉香。那香气浓郁得有些发腻，像是为了掩盖某种更深层、更腐朽的味道。顾清跪在冰冷的金砖上，脊背挺得笔直，指尖却深深掐入掌心，借着那点刺痛来维持表面的平静。
她今日穿了一身素净的淡青色宫装，在这满室金碧辉煌中显得格格不入。就在半个时辰前，苏嬷嬷将那件从库房深处翻出来的旧披风递到她面前时，那股阴寒的气息便顺着袖口钻进了她的骨缝。那是沈婉死前三个月穿过的衣服，如今被叶贵妃当作“恩赐”，要她在太后寿宴上穿着亮相。
“娘娘，这披风……”顾清低声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触地，“臣妾恐福薄，压不住这般厚重的恩典。”
叶贵妃坐在铺着白狐皮的紫檀木椅上，手里把玩着一只羊脂玉扳指。她并未立刻接话，而是用那双画着精致柳叶眉的眼睛，慢条斯理地打量着顾清。那眼神里没有半分温度，只有猫捉老鼠般的戏谑与警惕。
“顾妹妹何必谦卑？”叶贵妃终于笑了，嘴角勾起一抹优雅的弧度，“这是本宫特意让人清洗过的。沈姐姐生前最爱这件衣裳，如今物归原主般的赏给你，也是念着你与她曾是姐妹一场的情分。你若推辞，便是驳了本宫的面子，更是嫌沈姐姐的东西不洁。”
最后三个字，她说得极轻，却像针一样扎进顾清的耳膜。
顾清心头一颤。她知道，这不是赏赐，是诅咒。沈婉死得不明不白，宫中流言四起，都说她是因为冲撞了贵人而被禁足后郁郁而终。但这件披风上残留的怨气，绝非寻常。若穿上它，不仅要在众目睽睽之下受尽 scrutiny，更要承受那股侵入经脉的寒意。
但她不能拒绝。拒绝意味着失宠，意味着失去在这深宫中立足的根本。更重要的是，她要查清沈婉之死的真相，而太后对沈婉的死因早有怀疑，这正是她接近权力核心的唯一机会。
“谢娘娘恩典。”顾清低下头，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冷光。她缓缓伸出手，指尖触碰到那冰凉且带着陈旧霉味的绸缎。那一瞬间，仿佛有一只冰冷的手握住了她的手腕，死死不放。
苏嬷嬷站在一旁，脸上挂着尖酸的笑意。她故意将披风搭得歪斜，让顾清不得不踮起脚尖才能勉强套入双臂。动作间，披风内衬的一角滑落，露出了里面密密麻麻的暗纹。
顾清屏住呼吸，目光快速扫过那些针脚。那不是普通的刺绣，而是用极细的黑线绣成的生辰八字——沈婉的生辰八字。每一针都透着诡异的扭曲，像是在挣扎，又像是在控诉。
“小心些，别弄皱了。”叶贵妃淡淡地说道，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这可是御赐之物，若是出了差错，你这双爪子怕是保不住了。”
顾清强忍着想要颤抖的冲动，将双臂伸入袖中。披风沉重如铁，压在肩头，那股阴寒之气迅速蔓延开来，顺着脊椎向上攀爬，冻得她牙齿微微打颤。但她面上依旧恭顺，甚至对着叶贵妃盈盈一拜：“多谢娘娘厚爱，臣妾定当悉心保管，不敢有丝毫懈怠。”
叶贵妃眯起眼睛，似乎在审视她的诚意。片刻后，她挥了挥手：“行了，去吧。太后那边等着呢，别误了吉时。若是让太后觉得你不懂规矩，本宫也救不了你。”
顾清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披风上的金线在阳光下闪烁着刺眼的光芒，那些绣着沈婉八字的区域，此刻竟隐隐泛起一层暗红色的光泽，如同干涸的血迹。
她转身向殿外走去，每一步都走得极其缓慢而坚定。身后传来苏嬷嬷压低的声音：“真是个硬骨头，看你能撑到几时。”
走出叶贵妃的宫殿，外面的风比屋内更冷。顾清裹紧了身上的披风，感受着那股寒意一点点侵蚀着她的血液。她知道，这只是开始。接下来，她将带着这件充满恶意的衣物，踏入太后的寿宴，踏入那个更加凶险的虎穴。
而在披风的内侧，那些针脚的排列方式，在顾清眼中逐渐清晰起来。它们并非杂乱无章，而是按照某种特定的规律分布。那种规律，她曾在沈婉留下的笔记中见过。
那是月相图。
顾清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停下脚步，借着整理鬓发的动作，偷偷瞥了一眼披风内侧的针脚。那一刻，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为何这披风内侧的针脚排列，竟与沈婉遇害那晚的月相图完全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