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控室的空气循环系统发出低沉的嗡鸣,像一头濒死巨兽的喘息。
柳青盯着主屏幕上的氧气配额曲线。那条原本平稳的绿色线条,在零点整的瞬间,断崖式下跌了10%。
没有预警。没有广播。只有仪表盘上红色的数字疯狂跳动:78%……75%……72%。
“压力阀异常。”柳青的声音很冷,手指在触控板上快速滑动,调出底层日志,“维生舱段B-4的气压正在流失。备用管道未接管。”
他站起身,制服领口勒得有些紧。作为值班工程师,他有权限访问所有非加密通道。但此刻,所有的操作界面都弹出了同一个提示框:【配额调整中。请等待指令完成。】
这不是故障。故障会有错误代码,会有冗余路径。这是指令。
柳青抓起工具箱,冲向气闸舱。走廊里的灯光忽明忽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铁锈味,那是臭氧浓度过高后的焦糊气息。他的肺叶开始轻微收缩,每一次呼吸都比平时沉重半分。
时间不多了。午夜十二点,大过滤计划将正式生效。未被筛查通过的人,供氧管将被物理切断。
他跑到B-4区的备用阀门前。这是一个巨大的黄铜手轮,上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灰尘。柳青握住手轮,用力旋转。
纹丝不动。
他加大力度,肩膀肌肉紧绷,青筋暴起。手轮依然像焊死在轴心上一样。
“该死。”
柳青松开手,从工具箱里取出万能扳手。他蹲下身,撬开阀门侧面的检修盖。内部结构清晰可见,但控制芯片的接口处,有一道新鲜的烧灼痕迹。
有人植入了后门。
柳青掏出个人终端,连接检修口。屏幕上飞速滚动着代码流。他在寻找重启指令的源头。通常,这种锁定是由中央AI自动执行的,目的是防止人为干扰资源分配。
但这串代码的结构很奇怪。它不是标准的算法逻辑,而是一段嵌套的递归函数。
“你在找什么?”
一个冰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柳青没有回头。他知道是谁。许默穿着笔挺的深蓝色制服,手里拿着那块黑色的平板终端,眼神冷漠如冰。他站在阴影里,像一尊雕塑。
“备用管道被锁死了。”柳青简短地说,“我需要手动重置物理阀门。”
“根据《方舟资源管理法》第42条,”许默走近,皮鞋踩在金属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在配额调整期间,任何未经授权的物理干预都被视为违规。柳工,你的行为正在增加系统的熵值。”
“系统在泄漏氧气。”柳青指着终端屏幕,“如果我不修复,整个舱段的死亡率会上升3.7个百分点。这不符合‘优化’的定义。”
许默瞥了一眼屏幕,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数据不会撒谎,但解读数据的人会。柳工,你太紧张了。这只是例行维护。”
“例行维护不需要烧毁芯片。”柳青抬起头,直视许默的眼睛,“也不需要隐藏源代码。”
许默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他抬起手,在黑屏终端上轻轻划了一下。
“看来你的诊断有误。”许默说,“系统显示一切正常。是你自己的焦虑导致了视觉误差。建议你立即返回岗位,进行血氧饱和度自检。”
说完,许默转身离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只留下那股淡淡的消毒水味道。
柳青咬紧牙关。他知道许默在撒谎。刚才那一瞬间,他看到了终端屏幕上闪过的一行小字:【目标序列已标记。清除倒计时:00:59:59。】
那行字消失得太快,如果不是因为长期阅读代码形成的肌肉记忆,他根本捕捉不到。
但他没时间纠结这个。
柳青重新低下头,专注于那段递归代码。他发现了一个矛盾点。
这段后门程序的设计者,试图掩盖其真实意图。表面上,它在阻止外部接入;实际上,它在引导流量进入一个特定的子进程。
那个子进程的命名规则,是旧时代的格式。
柳青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他绕过了第一层防火墙,进入了第二层沙盒环境。这里是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孤立的文件在运行。
文件名:`purge_log_2184.txt`
他点开文件。里面只有一行记录:
【陈伯,基因序列ID:CN-7749。状态:冗余。判定理由:端粒酶活性低于阈值。执行方式:窒息。】
陈伯。
那个总是颤巍巍地擦拭地板的老清洁工。他的孙子还在育婴室,需要双倍的氧气配额才能维持发育。
柳青感到一阵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
这不是随机的筛选。这是精准的清除。
他必须立刻找到真相。如果不搞清楚是谁下达了这个指令,下一个被盖上红色印章的,可能是他自己。
柳青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开始逆向追踪那段递归函数的来源。
代码层层剥开,露出了核心的密钥生成器。
这是一个生物特征锁。
只有拥有特定DNA序列和虹膜数据的人,才能解锁这个后门。也就是说,启动这次“例行维护”的人,必须亲自验证身份。
柳青调出密钥的哈希值,与数据库中最近一次登录记录进行比对。
匹配成功。
登录者的生物特征指纹,与许默完全一致。
柳青愣住了。
许默不仅锁死了管道,他还亲自启动了清除程序。而且,他使用的是自己的生物密钥。这意味着,许默不仅是执行者,更是发起者。
为什么?
许默拥有最高权限,他可以随意调配资源,为什么要用这种隐蔽且高风险的方式?
除非……
柳青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他想起昨天在医疗区偶遇艾拉时,她欲言又止的表情。还有她手中那份被刻意折叠起来的基因检测报告。
艾拉知道什么。
柳青迅速保存下这段代码证据,并将终端设置为静默模式。他不能打草惊蛇。
此时,主控室的警报声再次响起。这一次,不再是低频的嗡鸣,而是尖锐的蜂鸣。
【警告:B-4区供氧压力降至临界值。】
【警告:C-2区居民出现缺氧症状。】
【警告:新一轮名单生成中……】
柳青看向主屏幕。新的名单正在滚动。
第一行名字跳了出来。
【陈建国(陈伯)。状态:已执行。】
紧接着,是第二行。
【李秀兰。状态:待执行。】
李秀兰是陈伯的妻子。
柳青握紧了拳头。指甲嵌入掌心,带来一丝刺痛。他意识到,这场博弈比他想象的更残酷。许默不是在清理垃圾,他在清洗异己。
而他自己,也是猎犬之一。
柳青回到主控台,假装在进行常规巡检。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监控画面,最终停留在育婴室的镜头上。
透过玻璃,他看到一个小婴儿正安静地睡着,胸口微微起伏。
那是陈伯的孙子。
如果陈伯被标记为“冗余”,那么按照连带效应,他的直系亲属也将面临配额削减。
柳青打开自己的个人档案页面。
【柳青。基因序列ID:CN-8821。状态:正常。风险评估:低。】
看起来他很安全。
但柳青记得,三天前,艾拉曾偷偷塞给他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坐标和一个时间。她说:“去看看你的根。”
当时他没在意。现在回想起来,那个坐标指向的是地下三层的废弃基因库。
那里存放着方舟建立初期的原始样本。
如果他的基因中存在一段未知的突变,那么“正常”只是表象。
柳青闭上眼睛,感受着肺部逐渐稀薄的氧气。他必须在午夜之前,找到那段突变的证据,或者找到能证明它无害的数据。
否则,下一个被盖上红色印章的,就是柳青。
他睁开眼,看向许默离开的方向。
在那块黑色的平板终端残留的信号频段里,柳青捕捉到了一丝微弱的波动。
那不是普通的通讯信号。
那是一个定位信标。
信标的发送源,不在主控室,也不在许默身上。
它在地下三层。
而在信标的旁边,还附带了一组加密参数。
柳青瞳孔微缩。那组参数的解密密钥,竟然与许默的个人生物特征完全匹配。
为什么备用系统的后门密钥,竟然与许默的个人生物特征完全匹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