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
尖锐的蜂鸣声像一根烧红的针，直接刺进姜默的太阳穴。视网膜投影上，原本绿色的数字瞬间褪去所有生机，变成了一团猩红且不断闪烁的警告色块：0.00。
那是今日份氧气的剩余量。
姜默的手指僵在半空，指尖还残留着刚才触摸金属阀门时留下的冰冷触感。他屏住呼吸，肺部因为缺氧而本能地抽搐了一下，但更让他窒息的是那种从脊椎升起的寒意。这不是故障，故障会有报错代码，会有缓冲期，而不是这种干脆利落的清零。
窗外的天色正在发生一种诡异的扭曲。原本灰蒙蒙的下层区天空，此刻泛起了一层病态的紫红色光晕，像是某种巨大的生物在云层后缓缓睁开了眼睛。远处传来沉闷的轰鸣声，不是雷声，是城市主供能管道过载时的哀鸣。人群的反应滞后了半拍，紧接着是此起彼伏的惊呼和玻璃碎裂的声音。世界崩坏的信号并非来自宏大的叙事，而是来自这一秒突然断供的空气，和窗外那令人作呕的异象。
姜默没有动。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墙角的“红色配给阀”上。
那是一个拳头大小的黄铜阀门，表面布满了油污和划痕，连接着通往居住舱的唯一输氧管。此刻，阀门上的刻度盘指针正疯狂地向右回弹，最终死死卡在“归零”的红线上。这是贯穿这六章命运的关键物件，第一章，它显示了余额归零。
“该死。”姜默低声咒骂，声音沙哑。
他迅速起身，动作干练而无声。在这个狭窄的居住舱里，任何多余的浪费都是对生命的亵渎。他从床底拖出一个生锈的铁皮箱，打开，里面整齐码放着几罐高浓度的应急氧气球，以及一套改装过的老式模拟电路工具。
生存的第一条规则很简单：当系统判定你死亡时，你要比系统更早找到漏洞。
姜默拿起一把绝缘钳，熟练地剥开墙壁内侧的一层伪装隔热板。露出下面错综复杂的线路。这里有一条未被修补的物理后门，是他作为下层区资深配给员，用三年时间从废弃图纸和维修记录中拼凑出来的秘密通道。只有利用这条老式模拟电路的漏洞，才能绕过中央系统的实时校验，偷回那几立方米的氧气。
别人在恐慌中抢夺物资，他在寂静中调试线路。这是一个反常识的决策，但在当下，唯有冷静才能活下去。
他将一根细如发丝的铜线接入旁路接口，指尖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极度专注带来的肌肉紧绷。随着电流通过，耳边的蜂鸣声似乎减弱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管道深处传来的、沉闷而规律的气流声。
成功了？
不。
视网膜投影上的红色并没有消失，反而多出了一行小字：【申诉窗口已屏蔽。数据日志加密等级：S级。】
方主管的手伸进来了。
姜默猛地回头，看向门口。那里空无一人，但他能感觉到那股熟悉的、带着官僚气息的压迫感。方主管，配给站站长，那个总是穿着笔挺制服、手里永远捏着一份永远签不完的文件的人。
今天，方主管为什么要这么做？
姜默不知道，但他知道方主管想要什么。截留配额，倒卖黑市，维持自己那摇摇欲坠的权威。而今天，正好是月度结算日，也是方主管私人储备罐最空虚的时候。他需要有人为这个窟窿买单。
姜默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胸口的灼烧感。他走到门边，透过猫眼向外看去。走廊里灯光昏暗，几个邻居正惊慌失措地敲打着各自的房门。而在走廊尽头，配给站的广播喇叭里，正传出方主管那傲慢且带着轻蔑笑意的声音：
“各位居民请注意，由于市政管网维护，本区域氧气供应暂时调整。请保持冷静，配合登记。任何试图私自开启阀门的行为，都将视为危害公共安全罪。”
声音里透着一种高高在上的从容，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姜默冷笑一声，转身回到桌前。他知道方主管在撒谎。所谓的“管网维护”不过是借口，真正的原因是方主管挪用了太多配额去填补自己的黑市订单，导致系统出现了逻辑冲突，不得不强制切断底层区的供应以掩盖账目不平。
他必须拿到证据。或者，至少拿到那几立方米氧气。
姜默重新低下头，继续摆弄那些老旧的零件。他的手指灵活地穿梭在线路之间，像是在进行一场精密的外科手术。每一次触碰，都能感受到金属冰冷的质感，那是他唯一的依靠。
就在这时，一阵细微的香气飘进了他的鼻腔。
是煮面的味道。
姜默的动作停滞了一瞬。隔壁是陈伯的家。那位独居的老人，肺叶早已受损，依赖高浓度氧气存活，却不敢申请额外配额，只能靠着微薄的配给度日。在这种时刻，陈伯怎么会有多余的能量来煮面？而且，那股香气浓郁得有些过分，甚至盖过了居住舱内原本弥漫的霉味。
姜默眉头紧锁，迅速调出隔壁的能耗监控面板。虽然大部分数据被屏蔽，但独立的电表读数依然可见。
红色的数字在跳动。
高能耗记录。
就在这个时段，就在陈伯家中。
姜默的心沉了下去。他想起陈伯昨天咳嗽不止的样子，想起老人那双浑浊却小心翼翼的眼睛。陈伯要平稳度过寒冬，不想惹麻烦，所以他一直忍着，哪怕肺里的空气越来越少。
但现在，陈伯在煮面？还是说，有人在帮陈伯煮面？
或者说，陈伯根本不在家？
姜默盯着那个电表读数，又看了看自己手中即将接通的旁路接口。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脑海中浮现。如果陈伯真的在用高耗能设备，那么这股能量是从哪里来的？
下层的电网是共享的。除非……有人从主干道上分流。
而能轻易分流主干网能量的人，除了方主管，还有谁？
姜默突然意识到，方主管今天的出现，不仅仅是为了截留配额。他是在测试。测试底层人对于资源异常的敏感度，测试他们是否会像往常一样沉默忍受，还是会像老鼠一样四处乱窜。
而陈伯，成了那个诱饵。
姜默握紧了手中的铜线，指节泛白。他不能动。一旦他表现出异常，方主管就会立刻切断所有可能的出路。他必须装作无事发生，必须继续在那条物理后门上游走，哪怕这意味着他要冒着被发现的危险，去窃取那一点点可怜的氧气。
他重新将铜线插入接口。
咔哒。
一声轻响，管道里的气流声变得急促起来。
视网膜投影上，那鲜红的“0.00”字样依旧刺眼，但在那行小字的下方，悄然浮现出了一行极淡的绿色数字：+0.5m³。
那是他偷回来的第一口氧气。
姜默闭上眼，感受着那股微弱但真实的凉意涌入喉咙。他还活着。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他睁开眼，再次看向隔壁的方向。那里的煮面香气越来越浓，甚至夹杂着一股淡淡的焦糊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过度燃烧。
姜默站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缝隙向外望去。远处的紫红色天空愈发深沉，仿佛要将整个下层区吞噬。而在城市的另一端，配给站大楼的顶层办公室，方主管正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热茶，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他看着楼下那些慌乱的人群，轻轻抿了一口茶。
“游戏开始了。”方主管轻声说道，声音淹没在窗外的雷鸣声中。
姜默收回目光，低头看向手中的红色配给阀。阀门上的刻度盘依然停在零点，但那根铜线已经成功接入。他必须在方主管察觉之前，完成第二次分流。
因为他知道，陈伯家的独立电表读数与他的消耗完全同步，这不仅仅是一个巧合。
既然系统判定扣除合法，为什么陈伯家的独立电表读数与姜默的消耗完全同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