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默的面罩发出低频的蜂鸣,像某种濒死昆虫的振翅。
显示屏上的剩余氧气量突然跳减了20%。鲜红的数字在昏暗的公寓里闪烁,刺得他眼球生疼。窗外暴雨如注,酸雨敲打着生锈的管道,雷声掩盖了那声尖锐的系统警报。
汪默没有动。他只是盯着那个数字,手指悬在呼吸阀上方,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肺部的灼烧感再次袭来,像是有人往他的气管里灌进了滚烫的铁砂。他咳嗽了两声,咳出的痰里带着暗红色的血丝。这是肺纤维化复发的信号,也是死亡的倒计时。
“权限不足。”
冰冷的电子合成音从墙角的配给终端传出。屏幕黑了一下,随即弹出一封来自崔振办公室的自动通知。字体端正,排版优雅,透着一种令人作呕的官僚气息。
【通知:公民汪默,因违规操作第七区配给系统,您的氧气配额已被冻结。申诉通道已关闭。】
汪默眯起眼睛。违规操作?
他在这个岗位上干了七年。每天重复着同样的数据录入、同样的气阀检查、同样的沉默。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个系统的每一个漏洞,就像熟悉自己掌心的纹路。
“赵铁。”
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铁皮。
如果没猜错,又是那个初级管理员为了讨好上级,把脏水泼到了他头上。或者更糟——他在用他的数据做掩护,填补某个巨大的窟窿。
汪默站起身,膝盖发出轻微的咔哒声。他走到窗前,透过满是污垢的玻璃看向外面。新上海下城区的霓虹灯在酸雨中晕染成一片模糊的光斑,像是一团团腐烂的肉。
他需要氧气。不是现在,是立刻。
剩下的配额只够撑三天。如果不解决,他就会像一只被抽干空气的气球,无声无息地瘪下去。
终端机还在闪烁红光,像是在嘲笑他的无力。
汪默深吸一口气,尽管这口气里只有稀薄的氧和浓重的霉味。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旧式的生物识别手环,那是他唯一还能用来尝试解锁公共供氧站的设备。
他将手环贴在终端机的扫描区。
【错误。生物锁已远程锁定。】
屏幕上跳出一行小字:*检测到未授权访问尝试。已记录至黑名单。*
汪默的手僵在半空。
远程锁定。这意味着不仅仅是配额被扣,而是他的身份被彻底抹除了。在这个城市,没有生物识别信息,就等于失去了作为“人”的资格。你进不去地铁站,买不到合成肉,甚至无法在路边的自动贩卖机里换一瓶水。
更重要的是,你无法进入任何公共供氧站。
绝望像冰水一样浇遍全身,但很快被另一种情绪取代——愤怒。一种冰冷、坚硬、毫无温度的愤怒。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房间角落的一个阴影上。那里放着一台改装过的老旧终端,线路杂乱,外壳斑驳。那是他以前工作时偷偷留下的后门工具,一个从未向任何人提及的秘密。
《第七区氧气配给修正表(绝密版)》。
这份档案的名字在他脑海中闪过。第一章,它是一份被篡改的电子档案。而现在,它成了压在他头顶的巨石。
汪默坐回终端前,手指开始在键盘上飞舞。他没有试图恢复自己的配额,那已经不可能了。他开始追踪数据的流向。
屏幕上的代码疯狂滚动,绿色的字符映在他的瞳孔里。
三分钟后,一条线索浮出水面。
数据并没有消失,而是被转移到了一个名为“英雄家属优先供氧”的子账户中。而这个子账户的管理员签名,指向了一个具体的ID:Zhao_Tie_04。
赵铁。
汪默冷笑了一声。嘴角扯出一个疲惫的弧度。
“你想拿我的命,换你女儿的营养剂?”
他轻声说道,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讨论天气。
但这还不够。仅仅知道是谁做的,救不了他的命。他需要证据,需要一份能撬开崔振那扇厚重铁门的杠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脚步声。沉重,拖沓,伴随着金属钥匙碰撞的脆响。
汪默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脚步声停在了他的门口。
“汪……汪先生?”
门外传来赵铁的声音。结巴,紧张,带着明显的颤抖。
“我……我是来送……送新的配给单的。上面说……说您的配额有问题,需要……需要当面确认。”
汪默看着门缝下透进来的光。那光线微弱,却足以照亮地板上积满的灰尘。
他没有回答。
他的手缓缓移向桌下的抽屉,摸出了一把生锈的气阀扳手。金属的凉意顺着掌心蔓延,让他混沌的大脑瞬间清醒。
“进来。”他说。
门开了。赵铁站在门口,浑身湿透,雨水顺着他的帽檐滴落。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文件夹,指节发白。
他的身后,走廊的灯光忽明忽暗,仿佛随时会熄灭。
汪默盯着赵铁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充满了恐惧,但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贪婪。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汪默问。
赵铁咽了一口唾沫,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我……我只是执行命令。崔局长说……说这是为了大局。英雄计划……不能断供。”
“大局?”汪默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像是在品尝其中的苦涩,“所以我的肺,就是大局的代价?”
赵铁不敢看他,眼神游移不定。“别……别这样想。只要……只要你配合调查,也许……也许还能争取到一些补偿。”
“补偿?”
汪默笑了。笑声干涩,没有任何温度。
他举起手中的扳手,轻轻敲击着桌面。一下,两下,三下。节奏稳定,像是在倒数。
“赵铁,你知道吗?氧气是有价格的。而在我们这个世界,价格从来不由市场决定,由权力决定。”
他站起身,逼近一步。
赵铁后退了一步,背撞上了门框。
“那份《第七区氧气配给修正表》,你以为删掉电子档就没事了吗?”汪默的声音低沉而危险,“有些东西,刻在骨头里,也刻在代码里。”
赵铁的瞳孔猛地收缩。他显然不知道汪默掌握了多少。
“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汪默没有回答。他只是指了指桌上的终端屏幕。
那里正显示着赵铁修改数据的原始日志副本。虽然只是片段,但足以证明他是主动篡改者,而非被动执行者。
“我要的不是补偿。”汪默说,“我要的是公平。”
窗外的雷声再次炸响,震得窗户嗡嗡作响。
赵铁脸色惨白,他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一眼汪默手中的扳手,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
“你……你不能这么做。崔局长会杀了你……我们会一起死!”
“也许吧。”汪默淡淡地说,“但至少,我不会憋死。”
他转身走向终端,准备将这段日志上传到黑市节点。这是他唯一的筹码,也是他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但他不知道的是,就在这一刻,远在几公里外的崔振办公室里,一只钢笔重重地敲打在桌面上。
崔振看着屏幕上跳出的异常警报,嘴角勾起一抹冷酷的微笑。
“看来,老鼠终于露出来了。”
他拿起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启动‘清道夫’协议。目标:汪默。优先级:最高。”
电话那头传来恭敬的回答:“明白,局长。”
挂断电话,崔振重新低下头,继续签署那份关于“英雄家属优先供氧”的文件。墨水在纸上晕开,像是一朵黑色的花。
而在汪默的公寓里,警报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不再是缺氧的蜂鸣,而是入侵者的警告。
汪默的手指悬在发送键上。他知道,一旦按下,他就再也回不去了。匿名保护将荡然无存,黑市的追杀令将会下达,他将变成一只无处可逃的猎物。
但他没有选择。
窒息感越来越强,视野开始模糊。
他按下了发送键。
屏幕上的进度条缓慢移动。10%,20%,30%……
与此同时,楼下的街道上,一辆黑色的悬浮车无声地滑过积水的路面。车顶的红蓝警灯闪烁着,划破了雨夜的黑暗。
汪默看着进度条,心中涌起一股奇异的平静。
他想起多年前,当他第一次参与配给系统设计时,曾在底层代码里留下了一行注释。
*“生命不应被量化。”*
如今,这行注释成了刺向权力的匕首。
进度条达到100%。
【数据已上传。交易对象:老鬼。】
汪默长舒一口气,靠在椅背上。
结束了吗?
不。
他看向窗外,雨势更大了。酸雨腐蚀着城市的皮肤,也腐蚀着最后的秩序。
他必须离开这里。现在。
他抓起背包,塞进几罐高浓度氧气浓缩液,那是他用最后一点积蓄换来的救命药。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了漆黑的走廊。
身后,赵铁瘫软在地,瑟瑟发抖。
前方,是未知的深渊。
汪默踏出第一步,脚下的积水溅起浑浊的水花。
为什么一份普通的申诉会被直接标记为“违规”,而不是“错误”?
这个问题,此刻才刚刚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