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秤发出尖锐的“滴”声，像一根针扎进嘈杂的空气里。
常建国盯着那串数字，指节因为用力攥着那张皱巴巴的五元纸币而泛白。塑料筐粗糙的边缘硌着他的掌心，生肉腥味混合着菜市场特有的消毒水味，直往鼻腔里钻。他听见旁边老王妻子王秀兰的一声嗤笑，那声音尖酸刻薄，带着毫不掩饰的优越感：“老常啊，你这五块钱是想买排骨，还是想给猪喂饭呢？隔壁老王刚买的肋排，那是正经黑猪，嫩得能掐出水来。”
常建国没回头，他的背挺得很直，那是退休前站在讲台上养成的习惯。但他心里清楚，这五块钱是老伴林婉偷偷塞给他的。儿女婚礼刚过，家里空荡荡的，林婉坐在沙发角落，眼神里有一种让他不安的自由感。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对他言听计从，那种温吞的顺从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他觉得自己像个多余人的疏离。他需要赢回一点什么，哪怕只是二两排骨的嫩度。
“大勇老师，”常建国转过身，看着肉案后的孟大勇。孟大勇穿着件花哨的衬衫，手指上的金戒指在阳光下晃眼，“咱们都是老街坊了。这排骨，我看色泽还行，就是稍微有点柴。五块，二两，行个方便？”
孟大勇手里那把带锈迹的不锈钢剪刀悬在肉案上方，犹豫了一下。剪刀尖上沾着一点暗红的血渍，显得格格不入。他上下打量了常建国一眼，眼神轻蔑得像在看一个滑稽的小丑。“老常，你教了一辈子书，怎么连现在的行情都不懂了？这肉是今早现杀的，五块？连成本都不够。你是想让我亏本做生意，还是想让我赔了你的面子？”
周围的顾客围拢过来，窃窃私语声像潮水一样涌来。常建国感到喉咙发干，他想引用几句过去的道理，比如“诚信为本”，但那些话此刻显得苍白无力。他不想让林婉知道他已经没钱了，更不想让她看到自己在这个曾经熟悉的菜市场里如此狼狈。
“大勇，”常建国放慢语速，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咱们认识多少年了？那时候学校食堂打饭，你还总爱多给我舀一勺汤。现在这点情分，换二两排骨，不过分吧？”
孟大勇愣了一下，随即冷笑一声，手中的剪刀猛地落下，“咔嚓”一声剪断了一块肥肉，扔进垃圾桶。“情分？老常，情分不能当饭吃。你要买就按规矩来，三十块一斤，少一分不卖。不然，别怪我不念旧情。”
常建国感觉脸上的肌肉有些僵硬。他瞥见林婉站在不远处，手里提着菜篮，眼神温和却带着试探。她似乎在等他妥协，等他像往常一样退让，然后回家吃饭，维持表面的和平。但他不能退。如果退了，他就真的成了那个只会节俭、毫无主见的老头，成了王秀兰口中那个被老婆管得死死的可怜虫。
“三十块？”常建国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却足够周围人听见，“这世道变了，人心也变了。以前大家讲究的是‘远亲不如近邻’，现在只剩下了算计。”
“算计？”孟大勇把剪刀重重拍在案板上，溅起几点油星，“老常，你别道德绑架我。我不欠你的。你要是嫌贵，出门左转有便宜的，虽然可能是冻肉，但至少便宜。”
常建国深吸一口气，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血腥的味道。他看着那把带锈迹的不锈钢剪刀，它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在嘲笑他的固执。他知道，自己其实根本不懂怎么挑肉，刚才那句“色泽还行”不过是瞎蒙的。但他必须撑住，为了那点可怜的尊严，为了不让林婉看轻他。
“我不走，”常建国突然说道，声音坚定得连他自己都惊讶，“今天买不到这块肉，我就不走了。我倒要看看，这菜市场里，还有没有公道可言。”
人群发出一阵低低的哄笑。王秀兰更是大声嚷嚷：“哎哟，老常这是要赖皮啊！五十块钱的大爷，跟个小贩较什么劲？”
林婉走了过来，轻轻拉了拉常建国的衣袖：“老常，算了，我们回家吃吧。孩子那边还要去送东西……”
常建国甩开她的手，动作有些粗暴，但他立刻后悔了。他看着林婉眼中闪过的一丝失望和犹豫，那是一种害怕再次受伤的本能反应。他想解释，想说他只是想证明自己还活着，还想掌控自己的生活，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沉默。
孟大勇眯起眼睛，盯着常建国，忽然问道：“你以前在学校食堂工作过？”
常建国一愣，没想到他会这么问。他点点头：“嗯，八十年代末，我在后勤部待过几年。”
孟大勇的眼神突然闪躲了一下，手中的剪刀微微颤抖，似乎想起了什么不愿提及的往事。他没有再说话，只是低下头，继续处理那块排骨，仿佛刚才的对峙从未发生过。
常建国站在原地，周围的声音渐渐远去。他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无援，但也有一丝奇异的平静。他知道，这场仗才刚刚开始。而那把带锈迹的不锈钢剪刀，依然悬在肉案上方，等待着下一个决断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