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尖锐的喜炮炸响，紧接着是轿帘被粗暴掀开的风声，混合着令人作呕的甜腻异香扑面而来。
宋青黛踉跄了一步，膝盖重重磕在硬木轿板上。疼意钻心，她却咬住下唇，没发出一丝声响。眼前是一片猩红——不是喜帕的红，是这轿厢内无处不在、几乎要将人淹没的大红绸缎。
“宋家送来的陪嫁丫鬟，胆子倒是小。”王妈妈尖利的嗓音在轿外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与催促，“主母说了，吉时已到，新郎官要验货。你若是连这点规矩都守不住，回去便把你发卖到窑子里去。”
宋青黛垂着眼，看着自己绣着并蒂莲的鞋尖。那是嫡姐宋清婉的陪嫁，如今却成了她踏入崔府地狱的投名状。她缓缓抬起头，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怯懦与顺从，声音细若蚊蝇：“奴婢……遵命。”
轿门在她身后合拢，发出沉闷的“咔哒”声。隔绝了外界的光亮，也切断了所有退路。
轿内空间狭小，正中央摆着一张矮几，上面放着一只鎏金错银的香炉。炉中香烟袅袅，那香气初闻极淡，随即变得浓郁粘稠，像是一团化不开的蜜糖，死死缠绕在鼻腔深处。
这是主母赐予的“合欢香”。
宋青黛的心沉了下去。她知道这香的名字，更知道它的用途。主母从未真正信任过这个突然娶进门的新郎，也不信任她这个看似柔弱的陪嫁丫鬟。这是一场测试，用她的名节和尊严，来试探崔明远手中那股诡异力量的虚实。
“跪好。”
对面传来一道冷淡的声音。
宋青黛抬眼，看见崔明远端坐在喜榻上。他身着大红喜服，面容俊美无俦，可那双眼睛里却没有半分新婚的喜悦，只有阴鸷与审视。他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击着膝头，拇指上戴着一枚色泽暗沉的玉扳指。
那扳指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冷的光，仿佛某种活物的鳞片。
宋青黛依言跪下，脊背挺得笔直，却在低头的瞬间，目光扫过了矮几旁的阴影处。那里藏着一个小小的铜匣，盖子半掩，露出一角暗红色的布帛。
那是主母给的“试炼道具”，也是她唯一的生机。
“听说宋家的丫鬟，最擅长察言观色？”崔明远忽然开口，语气中带着一丝嘲弄，“今日便让本少爷看看，你这双眼睛，能看出什么。”
宋青黛心中冷笑。察言观色？她是在看死路在哪里。
她深吸一口气，那股甜腻的香气顺着呼吸道入肺腑，带来一阵轻微的眩晕感。她强压下胃里的翻涌，轻声说道：“回公子，奴婢愚钝，只看得到公子眉宇间的煞气，比这满屋的喜气还要重些。”
空气凝固了一瞬。
崔明远手中的动作停住了。他微微眯起眼，拇指摩挲着玉扳指的边缘，指腹下的纹路似乎正在微微发热。
“煞气？”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你倒是个有趣的人。可惜，在这崔府，有趣的人往往死得最快。”
说着，他抬起手，轻轻打了个响指。
“啪。”
清脆的声音在密闭的轿厢内回荡，显得格外刺耳。
宋青黛感到一阵强烈的心悸，仿佛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那股香气骤然浓烈起来，不再是蜜糖的味道，而像是腐烂的花朵散发出的甜腥。她的视线开始模糊，四肢百骸涌上一股酥麻无力感，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这就是“术”。
主母许诺给崔明远的权力，正是这种能操控人心、让人丧失反抗能力的邪术。而他，需要通过这种方式，来证明自己的掌控力，同时也通过这种屈辱，来摧毁她的意志。
宋青黛咬紧牙关，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利用疼痛来保持最后一丝清醒。她不能倒下，至少现在不能。一旦表现出软弱或失控，等待她的将是更不堪的对待，甚至是灭口。
“怎么，怕了？”崔明远站起身，一步步向她逼近。他的脚步声很轻，但在宋青黛耳中却如惊雷般沉重。
他停在距离她不到一步之遥的地方，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玩味。
“抬起头来。”他命令道。
宋青黛艰难地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她的眼神清澈，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这种平静让崔明远眉头微皱。他习惯了别人的畏惧、乞求或谄媚，却没见过这样的眼神。
“你在算计什么？”他低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宋青黛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诡异。她没有回答，只是轻轻眨了一下眼，将目光移向了那只香炉。
烟雾还在缭绕，但其中夹杂了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苦味。
那是安神草的味道。
宋青黛的心脏猛地一跳。
为什么主母赐予的合欢香配方里，会混入只有宋家祖传才有的安神草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