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院暖阁的地龙烧得正旺,热气顺着砖缝往上涌,将室内的空气烘得有些发闷。聂青梧跪坐在紫檀木榻上,手里捧着一只成化年间的斗彩缠枝莲茶盏,指尖微凉,与掌心下滚烫的瓷壁形成鲜明对比。
田氏就坐在对面的主位上,一身正红织金蟒袍在烛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她并未看那茶盏,而是死死盯着聂青梧的手,眼神如鹰隼般锐利,仿佛能透过这层薄薄的瓷釉,窥见底下藏着的什么。
“三日后便是吉期。”田氏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侯府的嫁妆单子已呈给内务府备案,封匣入库在即。青梧,你身为嫡女,理当知晓规矩。这最后三日,是查缺补漏的时候,不是让你寻思那些不切之物的时候。”
聂青梧垂下眼帘,掩去眸底那一闪而过的寒光。她轻轻吹了吹并不存在的茶沫,语调平稳克制:“母亲说笑了。女儿只是觉得,这茶盏里的水似乎凉了,想再续一杯。毕竟,出嫁前喝杯热茶,算是给自己壮胆。”
“壮胆?”田氏冷笑一声,指尖那枚翡翠扳指在烛火下折射出幽绿的光点,“若是心里没鬼,何须壮胆?我听说,你这几日总往库房跑,连掌库嬷嬷都拦不住。你是忘了自己是谁的女儿,还是忘了这盛京侯府里,有些东西是不能碰的?”
聂青梧放下茶盏,瓷器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她没有抬头,只是用一种近乎恭顺的姿态说道:“母亲多虑了。女儿不过是担心嫁妆清单上有误,怕误了母亲的颜面。至于库房……那是女儿该去的地方,不是吗?”
田氏眯起眼睛,目光扫过暖阁四周。这里只有她们两人,连一只苍蝇飞进来都会被察觉。她站起身,缓缓走到窗边,背对着聂青梧,声音低沉下来:“青梧,你生母当年也是这般聪明。可惜,聪明人往往死得早。你若真想知道真相,不如问问你的良心,而不是去翻那些早已腐朽的东西。”
聂青梧的心跳骤然加快,但面上依旧波澜不惊。她知道,田氏已经察觉到了什么,或者说,田氏故意让她知道,以此作为威胁。那双藏在袖中的手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兴奋——猎物入网前的最后挣扎。
“母亲教训的是。”聂青梧起身,行了一个标准的礼,动作流畅而僵硬,像是在执行某种程序,“女儿这就去清点最后一箱衣物,绝不劳烦母亲费心。”
“等等。”田氏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道惊雷炸响在聂青梧耳边,“地龙太烫了,容易引燃衣物。你去把那个角落的炭盆撤了,顺便检查一下烟道是否通畅。若是有灰烬堵塞,出了火,可是要算在你头上的。”
聂青梧的动作顿住。烟道。
她的目光不动声色地移向墙角那个不起眼的通风口。那里连接着地龙的排烟通道,平日里总是积满灰尘,极少有人去清理。而她要找的那个铁匣,就卡在那狭窄幽深的缝隙里。
“是,女儿遵命。”聂青梧应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谈论天气。
她拿起一旁的铜钩,走向墙角。田氏没有离开,而是重新坐回主位,端起自己的茶盏,小口啜饮,目光却始终锁在聂青梧的背影上。那是一种猫捉老鼠般的耐心,等着看这只兔子如何露出破绽。
聂青梧蹲下身,铜钩探入烟道口。灰尘扬起,呛得她微微皱眉。她屏住呼吸,手指在狭窄的空间里摸索。触感冰冷、坚硬,正是那个铁匣的边缘。
“小姐!”门外突然传来小翠急促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音,“奴婢忘拿梳子来了!您让我进去吗?”
聂青梧的手指猛地一僵。如果此时开门,田氏一定会看到她在做什么。
“不必。”聂青梧头也不回,声音冷静得可怕,“让外头的婆子送进来,放在门槛上即可。我不喜欢别人进我的闺房,尤其是现在。”
小翠在门外犹豫了片刻,最终低声道:“是,奴婢这就去办。”脚步声匆匆远去。
田氏挑了挑眉,似乎对聂青梧如此决绝的态度感到意外。她放下茶盏,身子微微前倾:“青梧,你对下人倒是严厉。不过,在这侯府里,严厉有时候也是一种保护色。你说是不是?”
聂青梧没有回答,手中的铜钩用力一撬。铁匣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随即被缓缓拉出。那是一方巴掌大小的黑铁匣子,表面刻着繁复的云纹,与周围的灰尘格格不入。
她将铁匣藏在宽大的袖袍之下,借着整理裙摆的动作,将其塞入贴身的衣襟内侧。心跳如鼓,但她脸上的表情依然平静如水。
“烟道通了。”聂青梧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母亲,还有别的吩咐吗?”
田氏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没了。去吧,记得,明日一早还要来给我请安。别迟到了,否则……”她顿了顿,目光落在聂青梧胸前,“某些东西,可能会不小心掉出来。”
聂青梧心头一凛。田氏知道了?还是只是在诈她?
她深深鞠了一躬,转身走出暖阁。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田氏那令人窒息的视线。
回到自己的院落,聂青梧立刻关上门,反上闩。小翠早已等在门口,一脸紧张地看着她:“小姐,您没事吧?夫人刚才……”
“没事。”聂青梧打断她,从怀中掏出铁匣,放在桌上。她的手有些抖,打开匣盖的瞬间,一股陈旧的霉味混合着淡淡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里面是一本泛黄的手札,封面已经被磨得看不清字迹,但其中一页边缘露出的干涸血迹,刺目得让人心惊。
这就是证据。生母留下的最后遗言,也是揭开当年冷宫秘辛的唯一钥匙。
聂青梧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手札,又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她知道,从这一刻起,一切都不同了。田氏既然提到了“掉出来”,说明她已经掌握了部分线索,甚至可能已经设好了陷阱。
而她自己,必须做出选择。
她拿起手札,另一只手伸向桌上的烛台。火焰摇曳,映照着两张截然不同的脸——一张是即将出嫁的温婉嫡女,另一张是手握生死秘密的复仇者。
“小翠。”聂青梧轻声问道,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你说,若是我将这半本手札烧了,只留下这一页……母亲会信我吗?”
小翠瞪大了眼睛,颤抖着嘴唇:“小姐,这……这是唯一的证据啊!烧了,我们就再也无法证明夫人的清白了!”
“清白?”聂青梧冷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决绝,“我要的不是清白,是活路。只要田氏认为我已经销毁了关键旁证,她就会放松警惕。而那半角留在嫁妆箱底的东西,才是真正能让她崩溃的筹码。”
她举起手札,靠近烛火。
“记住,”聂青梧对小翠说道,目光坚定,“明日请安时,无论发生什么,你都不要出声。哪怕我被打倒,哪怕我被责罚,你也只能看着。这是我们的约定,也是你保命的唯一方式。”
小翠咬紧牙关,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最终重重地点了点头。
火焰舔舐着手札的一角,纸张卷曲、变黑、化为灰烬。那股血腥气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焦糊的味道。
聂青梧看着手中剩下的半页残纸,上面只有一行模糊的字迹,像是某种暗语,又像是某种诅咒。
她将残纸折好,贴身收好,然后看向窗外。
月光洒在庭院的雪地上,洁白无瑕,却掩盖不住泥土下的腐朽。
那本沾着干涸血迹的手札,为何会在十年后出现在嫡女的嫁妆间?而田氏那句“某些东西可能会不小心掉出来”,究竟是指这本手札,还是指别的什么更危险的存在?
明日的请安,将是这场无声博弈的第一场交锋。聂青梧必须在那张布满杀机的宴席上,笑着活下去,同时,将这把无形的刀,一点点递到田氏的咽喉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