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清脆的瓷碎声后,温热的茶水和黑褐色的泥浆顺着绣着金线的鞋面缓缓滑落,滴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
那是一双云头履,鞋尖缀着东珠,鞋身缠着极细的金线,原本该是踩在云端的高贵象征,此刻却像被泥沼吞噬的困兽,狼狈不堪地陷在御花园的石板缝里。
春日午后的阳光毒辣,照得金砖地面反光刺眼,也照出了曹婉跪在地上的身影。她低垂着头,视线死死锁在那团正在扩散的污渍上,不敢抬眼去看高座上的苏贵妃。
四周死一般的寂静。
连风都停了,只有远处画眉鸟偶尔发出的一声啼叫,显得这压抑的氛围更加令人窒息。所有目光都像针一样扎在曹婉背上,那些眼神里有轻蔑,有嘲弄,更有等着看好戏的残忍。
“啪。”
苏贵妃指尖的翡翠扳指重重磕在扶手上,发出一声脆响。她慵懒地靠在软榻上,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眼神却如毒蛇般缠绕住曹婉。
“曹答应好大的胆子。”苏贵妃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本宫赏花,你竟敢惊扰圣驾,污了本宫的鞋子?”
曹婉身子微微一颤,声音轻柔而平缓,听不出半分惊慌:“奴婢知罪。”
她没有辩解,没有求饶,甚至没有抬头看一眼那双被弄脏的鞋。她的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仿佛真的只是一个因紧张而失手的蠢笨宫女。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花盆倒下时的角度不对,那股推力也不像是风吹的。
她是被人推倒的。
就在半个时辰前,苏贵妃身边的掌事太监借口要调整花架的位置,看似无意地撞了她一下。曹婉当时就察觉到了那股力道中的恶意,但她没有躲,也没有喊。
因为她知道,今日这一劫,躲不过。
苏氏嫉妒她近日受宠,想要立威,更想测试新入宫的宫女是否听话。打翻花盆只是幌子,真正致命的,是那盆土里掺了别的东西——那是从禁地挖来的黑泥,沾在身上便是大不敬,若是再配上她慌乱失措的样子,足以定性为谋害皇妃未遂。
“知罪?”苏贵妃冷笑一声,身体前倾,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你可知这双鞋是谁赐的?这是先帝留下的旧物,如今戴在本宫脚上,你却让它染了这等晦气之物!”
她故意提高了音量,让周围所有的宫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来人!”李公公尖细的嗓音适时响起,他手里拿着折扇,脸上挂着圆滑的笑意,眼神却在曹婉和苏贵妃之间来回游移,“还不快把曹答应拖下去!贵妃娘娘凤体受惊,这罪名可不小啊!”
两名侍卫立刻上前,粗暴地抓住曹婉的手臂,将她强行按在地上。
曹婉的额头抵着冰凉的地面,手臂被捏得生疼,但她始终保持着那个低眉顺眼的姿势。她知道,此刻任何挣扎都是徒劳,任何辩解都会被视为顶撞。
唯有沉默,才能让她看清局势。
小翠在一旁急得眼泪直流,她想冲上来护住主子,却被旁边的嬷嬷死死按住。“姑娘!姑娘您说话啊!这不是您的错啊!”小翠的声音颤抖着,带着哭腔,眼神中满是焦急与无助。
曹婉瞥了小翠一眼,心中微动。
这个小丫头,平日里机灵得很,此刻却慌得连话都说不利索。她的眼神闪烁不定,似乎在犹豫着什么。曹婉心里清楚,小翠并非真心忠于自己,她是苏家安插进来的眼线。
此刻的小翠,或许正等着看自己的笑话,又或许在等待一个告密的机会,以换取苏家的赏识。
但这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苏贵妃还没有得到她想要的结果。
如果曹婉只是简单地认错受罚,那么这件事就会变成一场普通的“失仪”,苏氏虽然赢了面子,却输了里子。她想要的是彻底踩死曹婉,让曹家再无翻身之日,更要借此机会震慑后宫其他新人。
所以,她需要曹婉表现出恐惧、崩溃,或者至少,是那种无法挽回的绝望。
然而,曹婉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当侍卫准备将曹婉拖走时,曹婉突然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音,却异常清晰。
“娘娘。”
苏贵妃挑眉,似乎有些意外这个贱婢还敢出声:“还有何话说?”
曹婉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侍卫的肩膀,直直地看向苏贵妃脚边的那双鞋。
她的眼神平静如水,没有恨意,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冷漠的观察。
“这泥色不正。”
这四个字一出,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李公公手中的折扇停在了半空,脸上的笑容僵住。小翠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家主子。就连那两个侍卫,动作也迟疑了一下。
苏贵妃的脸色,瞬间煞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