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敲击新沪市地下三层实验室的防爆玻璃，声音沉闷如鼓点。
走廊尽头的伺服电机测试舱内，传来一阵尖锐的啸叫。那是扭矩过载时，冷却液在高压管路中沸腾的声音，混合着金属疲劳的微颤，顺着空气传导到苏工的脚底。
苏工停下脚步，左眼的AR眼镜投射出一行红色警告：【警告：7号机台电流波动异常，峰值超出标准阈值12%】。
他抬起右手，指尖轻轻敲击义肢外壳上的散热片。温度正常，但震动频率不对。正常的伺服电机输出曲线应该是平滑的正弦波，此刻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强行扭曲，出现了一组极其细微、不符合物理惯性的锯齿状波动。
这组波动出现在电机停止前的最后0.3秒。
苏工面无表情地收回手，从工具包里取出便携式示波器。他没有说话，只是将探针接入测试舱的控制端口。屏幕上的波形剧烈跳动，原本应该归零的扭矩值，在最后一刻不仅没有回落，反而反向激增。
这不是故障。故障是随机的，而这是精确的。
“苏工。”
身后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林保安穿着黑色的制服，手里握着一根电击警棍，堵住了通往核心服务器室的通道。他的眼神空洞，像是一台设定好程序的复读机。
“系统正在自检。根据《研发安全协议》第4条，非授权人员不得进入核心区。请回。”
苏工没有看他，目光仍锁死在示波器屏幕上。那组反向扭矩的数据正在快速刷新，每一帧都像是在嘲笑公司的所谓“完美设计”。
死者赵刚是他的唯一客户。三天前，赵刚在测试最新型外骨骼时，双腿肌肉瞬间撕裂，死于多器官衰竭。公司定性为“操作不当导致的意外”，并承诺销毁所有原始日志，以维持项目的高估值。
但苏工知道，赵刚的死因不是操作失误，而是有人在代码里动了手脚。
“让开。”苏工说。声音冷静，简短，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请回。这是规定。”林保安重复了一遍，手中的警棍微微抬起，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苏工叹了口气。他知道林保安收了闵总监的好处费，也知道这条走廊今晚会被封锁到明天早上。但他没时间等待。如果现在不提取数据，明早这里只会剩下一堆格式化后的垃圾文件。
他向前迈了一步。
林保安横过警棍，挡住了去路。“我不允许你通过。”
苏工停下脚步，右手伸进衣兜，掏出一个改装过的电磁脉冲发生器。这是他在黑市淘来的旧货，专门用来破解老旧门禁。
“你挡不住逻辑。”苏工说。
他将发生器贴在门禁面板上，按下启动键。
滋——！
蓝色的电弧瞬间跳起，门禁系统的指示灯疯狂闪烁。林保安愣了一下，随即怒吼一声冲上来：“你疯了！你知道后果吗！”
苏工没有回答。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速敲击，绕过防火墙，直接注入底层指令。屏幕上的进度条缓慢爬升：10%……50%……90%……
突然，刺耳的警报声炸响。红光将整个走廊染成血色。
【警报：未授权访问。安全协议已打破。】
门禁锁舌弹开的声音清脆悦耳。苏工跨过林保安惊恐的脸，走进了服务器室。
林保安僵在原地，看着苏工消失在门后，又看了看自己手中失效的警棍，最终选择转身跑向监控室报告。他知道，自己完了，但至少闵总监会处理掉苏工。
服务器室内，冷气充足。无数硬盘阵列发出低沉的嗡嗡声，像是一群沉睡的野兽。
苏工插入数据接口，开始下载原始扭矩日志。进度条缓慢移动，每一秒都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他需要证据。不仅仅是为了赵刚，更是为了证明这具精密的机器背后，藏着一颗肮脏的人心。
突然，手机震动。是陈法医发来的消息。
【尸检补充结果：死者大腿股四头肌中有非自然痉挛痕迹。肌肉纤维断裂方向与外力施加方向相反。像是……被内部力量撕碎的。】
苏工瞳孔微缩。
内部力量？
他看向屏幕上即将完成的日志文件。如果扭矩曲线在停止前反向激增，那就意味着伺服电机在这一刻不再是执行者，而是施暴者。它试图将人体向后拉扯，而人体的本能反应是向前抵抗。这种对抗产生的剪切力，足以撕裂最强壮的人类肌肉。
这不是意外。这是谋杀。
凶手就在公司内部，而且这个人精通控制算法，知道如何在不触发安全锁的情况下，制造一场看似合理的“机械故障”。
下载完成。苏工拔出存储盘，将其塞入袖口内侧的屏蔽袋中。
就在这时，服务器室的门再次打开。闵总监走了进来。
他穿着洁白的无尘服，手里拿着那块记录着“标准流程”的平板电脑。脸上没有愤怒，只有一种令人窒息的冷漠。
“苏工，”闵总监的声音平稳得像是在念新闻稿，“你破坏了公司的资产。根据劳动法和你签署的保密协议，你现在的行为已经构成了刑事犯罪。”
苏工转过身，看着这个掌握着实验室生杀大权的人。
“数据我已经备份了。”苏工说。
闵总监笑了，笑容里没有温度：“你以为你能逃出去？这里的每一个出口，我都已经封锁了。而且，你的声誉已经毁了。没人会相信一个叛徒的话。”
他向前走了一步，脚下的防静电地板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把东西交出来。我可以让你体面地离开。否则，你会成为下一个‘操作不当’的案例。”
苏工没有动。他的目光越过闵总监，看向窗外漆黑的雨夜。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再也回不去那个只做技术、不问是非的世界了。
但他更清楚，如果他不站出来，下一个死在扭矩曲线下的，可能就是他。
“我不接受交易。”苏工说。
闵总监的眼神冷了下来。他举起平板电脑，按下了某个按钮。
“那就别怪我不讲情面。”
走廊外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和枪械上膛的声音。安保部队到了。
苏工深吸一口气，转身冲向服务器室后方的维护通道。那里有一条废弃的通风管道，直通地下二层的废料区。
他必须在那之前找到真相。
而在他的脑海中，那个问题如同幽灵般盘旋不去：为什么死者的义肢在停止工作前，会突然反向输出最大扭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