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静好”修表铺的防雨棚上,声音像无数把铁锤同时敲击耳膜。
店内一片漆黑。停电了。
程默坐在工作台前,呼吸压得很低。他的神经像一根绷到极限的游丝,怀表就在掌心,震动频率快得让人牙酸。
*咔哒。*
一声极轻、极脆的声响。
不是错觉。程默闭着眼,指尖感受着那枚黄铜怀表的温度。它在逆跳。秒针从静止状态,强行向后退了一格。
11:59。
表盘上的夜光指针微微颤动,像是在抗拒某种看不见的引力。
程默睁开眼。黑暗浓稠如墨,只有怀表背盖缝隙里透出的微弱荧光,勾勒出齿轮的轮廓。他必须确认原因。如果解不开这个谜题,偏执的幻觉就会吞噬他。
他拿起镊子,手稳得像雕塑。
“咔嚓。”
后盖弹开。
一股陈旧的机油味混合着血腥气扑面而来。那不是普通的机油味,是铁锈和肾上腺素混合的味道。
程默眉头紧锁。他把怀表举到耳边,贴近耳廓。
心跳声。
不是人的心跳,是机芯摆轮撞击擒纵叉的声音。但节奏不对。太乱,太急,像是有人在心脏里塞了一把碎玻璃。
门外传来脚步声。皮鞋踩在积水的路面上,沉重,傲慢。
谭凯来了。
程默没有抬头。他知道谭凯手里攥着什么——那份伪造的死亡证明。谭凯要确保父亲谭国栋彻底“死”透,从而合法继承遗产,掩盖谋杀真相。
他雇佣了杀手,现在正守在门外,试图销毁所有可能证明父亲还活着的证据。
而此刻,昏迷中的谭国栋被扔在隔壁房间的手术台上。谭凯以为时间已定格,实则埋下了反转的种子。
“程师傅。”
门被推开,湿冷的风卷着雨水灌进来。
谭凯站在门口,昂贵的西装被雨水打湿了肩头。他手指上戴着一枚象征权力的扳指,紧紧攥着那张纸。
“还在修?”谭凯语速很快,带着不耐烦,“我说过,不用修了。死人不需要看时间。”
程默没理他。他用镊子夹起一枚微小的红宝石轴承,轻轻放入夹板。
“你的心跳乱了。”程默淡淡地说,“就像这块表。”
谭凯冷笑一声,走进来,皮鞋在地板上留下泥印。“少装神弄鬼。我爸已经死了。林婉护士亲口签的字。你是想为了那点修表钱,跟我争辩生死吗?”
“我不是争辩生死。”程默终于抬起头,眼神疲惫而讽刺,“我是说,这块表,被人动过手脚。”
谭凯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动过手脚?这是你祖父留下的遗物,能有什么猫腻?”
“发条。”程默指着怀表内部,“有人把主发条反向安装了。”
谭凯的笑容僵在脸上。
程默继续说道,声音简短有力:“正常发条顺时针缠绕储能。反向安装,意味着外力强制逆转。这不是故障,是谋杀工具的一部分。”
谭凯的脸色变了。他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扳指在灯光下闪过一道寒芒。
“你在胡说什么!”谭凯厉声道,“那是古董!不懂别乱说!”
“懂不懂,拆开了看。”程默放下镊子,拿起另一件工具——一把特制的微型螺丝刀。
他要拆解祖传机芯。
这是诱饵。
一旦失败,他将永远失去修复时间的能力,精神崩溃。但他别无选择。如果不解开谜题,他会疯。如果让谭凯拿走怀表,谭国栋就真的死了。
“你想干什么?”谭凯察觉到了危险,伸手去抓程默的手腕。
程默手腕一翻,精准地避开。动作干脆利落,像钟表零件咬合般严丝合缝。
“退后。”程默说。
谭凯愣住了。他没想到这个唯唯诺诺的修表匠敢反抗。
就在这时,隔壁房间传来一声闷响。
像是重物倒地。
紧接着,是林婉颤抖的声音:“谭……谭先生!病人的心率……恢复了!”
谭凯瞳孔骤缩。
程默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手中的螺丝刀刺入机芯深处,挑断了那根反向安装的发条。
*崩!*
一声细微的断裂声。
怀表里的震动突然停止。
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清晰的、正常的滴答声。
但指针没有前进。
它停在了11:59。
然后,秒针再次颤抖。
这一次,它向前跳动了一格。
12:00。
不,不对。
程默死死盯着表盘。
秒针并没有指向12。它指向了11点58分的位置。
逆跳。
不仅仅是后退。它在倒流。
“这不可能……”谭凯喃喃自语,脸上的傲慢瞬间崩塌,取而代之的是恐惧。他看着那块怀表,仿佛看到了某种不可名状的恐怖。
程默却感到一阵剧烈的头痛。
代价开始了。
他的视野开始模糊,耳边响起无数齿轮旋转的噪音。他看到谭国栋躺在手术台上,胸口起伏,那双浑浊的眼睛缓缓睁开。
“程默……”一个虚弱的声音从隔壁传来。
是谭国栋。
他还活着。
林婉的道歉声夹杂着哭泣:“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那是兴奋剂……我以为只是普通的心脏复苏……”
谭凯猛地转头看向隔壁,又看向程默。
“是你干的?”谭凯吼道,“你对他做了什么?”
“我没做什么。”程默捂住额头,强忍着眩晕,“我只是修好了表。”
“表?”谭凯疯了似的冲过来,抓住程默的衣领,“那块表怎么了?为什么指针在倒走?为什么我爸的心跳恢复了?”
程默看着谭凯扭曲的脸,轻声说:“因为时间,是可以被篡改的。”
他指了指怀表。
表盘玻璃上,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纹。
裂纹从中心向外蔓延,像蜘蛛网一样。
“第一章,结束。”程默在心里默念。
怀表停在11:59。
但这只是开始。
谭凯松开手,踉跄着后退,撞翻了旁边的椅子。他看着那块怀表,又看看隔壁房间,眼神中充满了困惑和惊恐。
他给父亲注射的并非毒药,而是一种实验性心脏兴奋剂。这种药物会导致心跳假停,制造死亡的假象。
但如果有人知道如何逆转这种药物的效果,如何通过机械装置干扰生物钟……
那么,谭国栋的死,就不是意外,也不是简单的谋杀。
这是一场关于时间的博弈。
程默站起身,将怀表收入口袋。
“谭先生。”他说,“如果你想让你父亲真正‘死’透,最好现在离开。”
“否则,时间会追上你。”
谭凯浑身发抖。他看了一眼那道裂纹,又看了一眼程默冷漠的眼神。
最终,他转身冲出修表铺,消失在暴雨中。
店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怀表在程默口袋里,发出微弱的、规律的滴答声。
*滴答。滴答。*
每一声,都像是一把锤子,敲打在生与死的边界上。
程默走到隔壁房间。
谭国栋躺在手术台上,脸色苍白,但胸口确实在起伏。他的眼睛半睁着,目光空洞地望着天花板。
林婉跪在一旁,浑身湿透,瑟瑟发抖。
“程师傅……”她抬起头,眼泪混着雨水流下面颊,“我该怎么办?我……我只是想洗清污点……”
程默没有看她。
他走到谭国栋身边,伸手探了探脉搏。
强劲,有力。
甚至比昏迷前更加旺盛。
“他不是病死的。”程默说,“他是被‘杀’死的。用一种没人见过的方法。”
他转过身,看向窗外漆黑的夜空。
暴雨依旧倾盆。
江城老城区的霓虹灯在水雾中闪烁,像是一块坏掉的电路板。
程默摸了摸口袋里的怀表。
11:59。
秒针静止不动。
但在他的感知里,它正在积蓄力量。
等待下一次逆跳。
等待那个本该属于已故祖父的怀表,为何会出现在刚被宣告死亡的谭国栋手中?
这个问题,像一颗种子,埋进了程默的心里。
也埋进了这座城市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