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铁皮屋檐上的巨响，混合着老旧修表铺里机油味和潮湿霉味扑面而来。
廖三坐在昏黄的台灯下，手里捏着一枚比发丝还细的银针。他的左手稳如磐石，右手却有一瞬难以察觉的微颤——那是帕金森早期的症状，被两粒白色药片强行压制后的残响。他不在乎手抖，他在乎的是时间。
门被粗暴地推开，风卷着雨水灌进来，吹得桌上的齿轮叮当乱响。
卫建国收了伞，黑色的风衣滴着水，在地面汇成一滩浑浊的污迹。他身后跟着苏雅，女人低着头，眼神躲闪，不敢看角落那张躺椅上的人。
“就是这里？”卫建国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墙上挂满的停摆钟表，嘴角扯出一丝冷笑，“连个像样的工作台都没有，就凭你？一个修破表的。”
廖三没抬头，银针尖端正对准老陈胸口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心脉闭塞，血瘀成块。你们迟到了四分钟。”
他的声音平淡，像是在宣读一份死亡证明，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卫建国愣了一下，随即嗤笑出声：“少装神弄鬼。我爸说了，只要这块表能走起来，多少钱都不是问题。至于这个人……”他指了指角落里那个浑身是血、意识模糊的流浪汉，“死了就死了，别耽误我事。”
苏雅忍不住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卫总，这位先生……他是您祖父当年的……”
“闭嘴。”卫建国眼神一凛，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丝绒盒子，重重拍在柜台上，“我要的是这块怀表恢复原状。里面有什么，我不关心，但必须完好无损。这是命令。”
盒子弹开，露出一块停摆百年的怀表。表壳斑驳，玻璃蒙子碎裂，指针死死卡在某个位置，像是一具僵死的尸体。
廖三终于抬起头。他的瞳孔在灯光下收缩了一下，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怀表上散发出的、令人作呕的腐朽气息——那是掩盖了太久的罪恶味道。
“诊费。”廖三伸出右手，掌心向上，手指微微弯曲，“表，或者命。”
卫建国眯起眼睛，审视着这个瘦削的男人。他见过太多江湖郎中，用些旁门左道骗钱。但他更清楚，这块表关系到卫氏集团能否洗白过去十年的丑闻，绝不能出任何差错。
“你想怎么样？”卫建国问，语气依旧傲慢，但多了一丝警惕。
“疏通心脉。”廖三说，“用银针。风险自负。”
角落里，老陈发出了一声微弱的气音，像是濒死之人的最后一声叹息。他的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着拉风箱般的嘶鸣。
卫建国皱眉：“你能救活他？”
“能不能，看天意。”廖三站起身，绕过柜台。他的步伐有些僵硬，每走一步，都要克服肌肉本能的抗拒。他走到老陈身边，蹲下身。
老陈的脸苍白如纸，伤口处还在渗血。那股血腥味让卫建国感到一阵恶心，但他没有移开视线。他想知道，这个所谓的“神医”，到底有什么能耐。
苏雅站在一旁，双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发白。她偷偷看了一眼廖三的手，那双手虽然颤抖，但在触碰到老陈皮肤的瞬间，竟奇迹般地静止了。
“开始吧。”卫建国冷冷地说，“如果搞砸了，我会让你赔得倾家荡产。”
廖三没有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小瓶酒精，擦拭着银针。动作缓慢，精准，像是在进行一场神圣的仪式。
然后，他将银针对准老陈胸口的膻中穴。
雨声似乎在这一刻远去。廖三的耳边只剩下自己心跳的声音，以及老陈那微弱到几乎消失的脉搏跳动。
*咚……咚……*
太慢了。就像生锈的齿轮，随时可能彻底卡死。
廖三深吸一口气，手腕下沉。银针刺入皮肤，没有鲜血流出，反而有一股黑气顺着针身蔓延开来。
卫建国瞪大了眼睛。他看到了什么？那黑气……难道是真的？
“你在干什么？”卫建国忍不住喝问。
“清淤。”廖三淡淡道，“经络堵塞，需以针引路。”
他手腕翻转，银针在皮下细微地移动。这不是普通的针灸，这是一种失传已久的古法，需要极高的技巧和对人体结构的极致理解。每一寸推进，都是在与死神抢夺时间。
苏雅捂住了嘴，眼中闪过一丝惊恐。她听说过这种疗法，传说施术者会承受反噬，轻则经脉受损，重则折寿。
廖三的脸色变得惨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他的右手再次开始颤抖，这次更加剧烈。但他咬紧牙关，硬生生将那股震颤压了下去。
为了手感。他必须找回那种掌控时间的感觉。只有在这种极限状态下，他才能暂时忘却身体的病痛，重新握住命运的缰绳。
突然，老陈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
“失败了？”卫建国心中一沉。
不，不是失败。
随着廖三最后一针落下，老陈发出一声长长的吐息。那口气息中带着一股腥臭味，随后，他的胸口开始平稳起伏。
脉搏恢复了。虽然微弱，但稳定。
廖三拔出银针，指尖沾着一抹黑血。他将银针扔进垃圾桶，仿佛扔掉了一块废铁。
“好了。”他说。
卫建国松了一口气，但随即又皱起眉头：“只是好了？这还不够。我要的是这块表。”
他拿起那块停摆百年的怀表，递到廖三面前三寸：“现在，让它动起来。否则，你别想走出这条街。”
廖三看着那块表。表壳冰冷，指针静止。他知道，这块表不仅仅是一个计时工具，它是一个证据，一个封印，一个连接过去与现在的纽带。
他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表冠。
就在这一瞬间，一股灼热感从表盘传来，顺着他的指尖蔓延至手臂。那不是物理上的温度，而是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怀表的内部，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苏醒。
卫建国敏锐地捕捉到了廖三表情的变化。他凑近了一些，想要看清发生了什么。
“怎么了？”他问。
廖三没有说话。他盯着怀表，眼神复杂。在那一瞬间，他仿佛听到了百年前的心跳声，感受到了那个替罪羊在雨夜中的绝望，以及卫家先祖隐藏在荣耀背后的阴暗秘密。
他缓缓拧动表冠。
*咔哒。*
一声清脆的机械咬合声响起。
紧接着，秒针颤动了一下。
一下。
两下。
它走了起来。
卫建国眼中的震惊逐渐转化为狂喜。成功了！只要这块表能走，所有的证据都能被解释为“自然老化”，所有的丑闻都能被掩埋。
“不错。”卫建国笑了，笑容里带着得意和贪婪，“看来我没找错人。说吧，诊费多少？”
廖三收回手，将那枚沾血的怀表握在掌心。
滚烫。
那枚沾血的怀表落入掌心时，为何突然变得滚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