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砸在“守时斋”厚重的玻璃窗上,发出沉闷而密集的爆裂声。
屋内没有开灯,只有工作台上一盏昏黄的台灯,将祁守时的影子拉得极长,投射在满墙停摆的钟表上。空气中弥漫着机油、陈年木头和潮湿霉味混合的气息。
他手里捏着一把细如发丝的镊子,正对着那只百年老钟的核心擒纵叉。
那是一枚黄铜打造的零件,表面覆盖着细微的氧化层,像极了老人手背上的老年斑。他的呼吸很轻,指尖稳得像一块冰冷的石头。
“咔哒。”
镊子尖端轻轻拨动了一下齿轮。声音极小,却在这死寂的房间里被无限放大。
就在这一瞬,门外传来了皮鞋踩在积水里的脚步声。沉重,急促,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尹世杰来了。
祁守时的手没有抖,但他眼角的余光瞥见了窗外一闪而过的车灯。那是两辆黑色的迈巴赫,像两只蛰伏的野兽,停在巷口。
“砰!”
店门被粗暴地推开,风雨夹杂着雨水瞬间灌入。
尹世杰站在门口,一身剪裁得体的深灰色定制西装,连衣角都干燥整洁。他手里把玩着一只金质打火机,“咔嚓”一声点燃,火苗跳动,映照出他阴鸷的眼神。
“祁师傅,雨不小啊。”尹世杰的声音尖锐,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戏谑,“今晚是最后期限。午夜十二点前,要么交出老钟,要么滚蛋。”
身后跟着四个黑衣打手,面无表情地堵住了去路。
祁守时放下镊子,用一块绒布擦拭手指。他的动作缓慢,每一个关节转动都伴随着轻微的机械感——那是长期接触精密仪器留下的职业病,也是时间在他身上刻下的痕迹。
“尹先生,”祁守时开口,声音低沉,语速极慢,“你身上的香水味,盖不住雨腥味。”
尹世杰冷笑一声,走进店里,皮鞋踩在老旧的木地板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少跟我扯这些没用的。”他走到工作台前,目光扫过那些散落的零件,最后落在那座老钟上,“这东西,早就该进博物馆,或者熔了当废铁卖。你守着它,能当饭吃?”
他伸出手,指尖几乎触碰到钟面。
祁守时猛地抬头,眼神冷冽如刀:“别碰。”
“呵,脾气还是这么大。”尹世杰收回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张,甩在桌上,“债务凭证。还有法院的执行令。祁家欠我的钱,连本带利,一分不少。这铺子,这块地,我要了。”
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角落里堆满灰尘的工具箱,以及墙上那些早已停止走动的挂钟。
“这里的一切,都是垃圾。”尹世杰说,“旧时代的垃圾。”
祁守时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尹世杰,像是在看一个即将报废的零件。
“小雅!”祁守时喊了一声。
学徒小雅从里屋冲出来,脸色苍白,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笔记本。
“清理工作台。”祁守时说,“确保老钟在午夜前处于最佳待命状态。”
小雅愣了一下,看向尹世杰,又看向祁守时,最终点了点头,开始手忙脚乱地收拾桌上的工具。
尹世杰眯起眼睛,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这里的空气太安静了,安静得让人心慌。
“你们在干什么?”他问。
“修表。”祁守时回答。
“修表?”尹世杰嗤笑一声,随手抓起桌上的一个金属工具盒,狠狠摔在地上。
“哐当!”
螺丝、扳手、镊子散落一地,发出刺耳的噪音。
“这就是你们的规矩?”尹世杰逼近一步,盯着祁守时的眼睛,“在这个时代,弱肉强食才是唯一的规矩。你这种老古董,不配谈规矩。”
祁守时看着地上的狼藉,眉头微微皱起。
那不是愤怒。
而是一种计算。
他在计算时间的流逝。
墙上的挂钟指向十一点四十五分。
距离午夜,还有十五分钟。
距离逆转,还有十五分钟。
但前提是,他必须拿到那份丢失的抵押契约原件。
那份原件,不在家里,不在银行,而在尹世杰的保险柜里。
而尹世杰,此刻就站在这里。
祁守时深吸一口气,空气中那股机油的味道变得更加浓烈。
他弯下腰,捡起一把扳手。
金属的冰凉顺着掌心蔓延到手臂,那种熟悉的僵硬感再次袭来。他的左臂有些不听使唤,像是生锈的齿轮,需要极大的力气才能推动。
“尹先生,”祁守时站起身,手中的扳手握得很紧,“你刚才说,这里是垃圾场?”
“不然呢?”尹世杰挑眉,“你以为你是谁?救世主?”
祁守时没有回答。
他转身走向那座百年老钟。
每一步落下,地板都发出沉重的呻吟。
小雅惊恐地看着他:“师父,你不能……”
“闭嘴。”祁守时低喝一声。
他伸出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轻轻按在了老钟的核心擒纵叉上。
那一刻,一股来自过去的寒意,顺着指尖瞬间贯穿全身。
那是时间的重量。
是无数记忆碎片堆积而成的冰冷触感。
祁守时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看见了。
不是现在。
是昨天。
是尹世杰签下那份债务协议的那一刻。
是他妹妹跪在地上求饶的那一刻。
是他爱人转身离去,消失在雨幕中的那一刻。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却又迅速退去,留下的是大脑深处剧烈的刺痛。
每拨正一格时间,就要支付一段真实记忆作为燃料。
这是代价。
不可逆的代价。
祁守时的身体开始僵硬,皮肤下仿佛有金属在生长。他的表情依然平静,但眼神中多了一丝空洞。
尹世杰愣住了。
他感觉到周围的空气变了。
温度骤降。
窗外的暴雨声,竟然变得遥远起来。
“你……你在做什么?”尹世杰后退半步,手中的打火机差点掉落。
祁守时没有看他。
他的手指在擒纵叉上缓缓移动,像是在弹奏一首无声的曲子。
咔哒。
咔哒。
咔哒。
每一声轻响,都像是一记重锤,敲打在尹世杰的心头。
他看见,老钟的指针,开始逆向移动。
秒针颤抖着,向回跳动了一格。
紧接着,是第二格。
第三格。
尹世杰的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画面:昨晚,他在办公室里,对着镜子练习如何羞辱祁守时。
那个画面清晰得可怕。
然后,画面破碎。
取而代之的,是此刻。
暴雨依旧。
但某种东西,已经改变了。
祁守时抬起头,看着尹世杰。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那不是笑。
那是猎人对猎物露出的微笑。
“尹先生,”祁守时的声音沙哑,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你忘了带伞。”
尹世杰浑身一颤。
他低头看去。
自己的西装裤脚,不知何时,已经湿透。
而外面的雨,还在下。
不,不对。
如果时间倒流了,那么现在的雨,应该是还没下起来的晴天?
还是说……
尹世杰猛地看向墙上的挂钟。
指针疯狂地旋转,发出刺耳的轰鸣声。
十一点五十分。
十一点五十五分。
十一点五十八分。
最后,所有指针同时停滞。
整个店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祁守时松开了手。
他的左手已经完全失去了知觉,指尖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白色,像是枯死的树枝。
他失去了一段记忆。
关于妹妹笑声的记忆。
模糊了。
再也想不起来了。
但他不在乎。
只要拿到契约。
只要赎回老钟。
只要……找回她。
尹世杰颤抖着掏出手机,想要报警。
但屏幕上是黑屏。
无论怎么按,都没有反应。
“怎么回事……”他喃喃自语,冷汗顺着额头滑落。
祁守时拿起那块绒布,轻轻擦拭着老钟的玻璃罩。
动作温柔,像是在抚摸爱人的脸颊。
“尹先生,”他说,“午夜快到了。”
尹世杰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双腿无法动弹。
不是被绑住。
而是某种无形的力量,将他禁锢在原地。
他看向祁守时,眼中充满了恐惧。
这个平日里唯唯诺诺的老修表匠,此刻看起来像个怪物。
一个掌控时间的怪物。
“你……你到底做了什么?”尹世杰嘶吼道。
祁守时没有回答。
他只是侧耳倾听。
听那滴落在屋檐上的雨珠,重新升回云端的声响。
听那被抹去的记忆,在虚空中消散的回音。
听那座百年老钟,内部齿轮咬合的细微震动。
咔哒。
咔哒。
咔哒。
最后一声轻响后,一切归于平静。
祁守时抬起头,看向尹世杰。
他的眼神深邃,仿佛藏着无尽的深渊。
“尹先生,”他说,“游戏开始了。”
就在这时,老钟的指针,在无人触碰的情况下,微微颤动了一下。
指向了十一点五十九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