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夜十一点五十五分。
静安旧物修复铺内的空气凝固得像一块陈年的琥珀。
墙上的挂钟秒针每跳动一次，都像是在切割神经。
滴答。
滴答。
声音越来越快。
陈默坐在工作台前，手指稳如磐石。
他面前摊开着一套精密的修表工具。
镊子、探针、放大镜。
还有那块‘溯光’怀表。
表盘玻璃已经彻底碎裂，像一张蛛网。
裂纹从中心辐射开来，一直延伸到表壳边缘。
那是它走过的痕迹。
1924年。
1980年。
1995年。
2008年。
2015年。
2023年。
此刻，指针停在2024年的深秋。
但陈默知道，它即将倒流。
他要找的那块‘星尘机芯’，不在市面上。
也不在赵老板手里。
它在林婉的倒影里。
更准确地说，在林婉悔恨的那一刻，时间缝隙中掉落的一枚齿轮。
陈默拿起镊子。
夹起一枚比米粒还小的黄铜齿轮。
这是他从镜子里‘抠’出来的残影。
物理上并不存在。
但在怀表的引力下，它具象化了。
冰冷。
沉重。
带着一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锈味。
“咔哒。”
齿轮嵌入主发条盒。
严丝合缝。
陈默没有松气。
他的瞳孔微微收缩。
胸口那种空洞感再次袭来。
像有一只无形的手，伸进胸腔，搅动了一下。
又一段记忆被抽离。
他忘记了什么？
是妻子的脸？
还是那场雨的味道？
不重要。
事实是：机芯安装完毕。
只差最后一步。
逆向启动。
午夜钟声敲响的第一声。
咚——
低沉的声波震碎了窗外的雨水。
陈默拇指按下表冠。
逆时针旋转三圈。
阻力极大。
像是有人在对面死死拽着指针。
第二声。
咚——
怀表内部传来金属摩擦的尖啸。
不是机械声。
是骨骼断裂的声音。
第三声。
咚——
指针猛地一顿。
然后，开始逆向转动。
秒针向左移动一格。
2024年。
变成了2023年。
表壳上那道新的裂纹，无声地蔓延开来。
就在这一瞬。
铺子的门被暴力踹开。
风雨灌入。
赵老板站在门口。
浑身湿透。
金丝边眼镜上挂着水珠。
他手里握着一把黑色的手枪。
枪口指着陈默的眉心。
“停下。”
赵老板的声音温和。
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把它给我。”
陈默没有抬头。
他的眼睛盯着表盘。
指针正在疯狂倒退。
2023年。
2020年。
1998年。
速度太快了。
超出了正常机制。
因为他在燃烧自己的记忆作为燃料。
“你听不懂人话？”
赵老板走近一步。
皮鞋踩在积水的地面上，发出啪嗒声。
“那是我的东西。”
他说。
手指摩挲着那枚黑铁钥匙。
钥匙冰凉。
代表着契约。
代表着所有权。
陈默终于抬起头。
眼神空洞。
平静。
“它是孤品。”
赵老板说，“我要拍卖它。还清赌债。然后离开上海。”
他顿了顿。
“你只是个修表匠。你不懂它的价值。”
陈默看着赵老板的脸。
那张脸很熟悉。
却又很陌生。
他想起了什么。
关于这张脸的记忆，正在迅速消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