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作台上的空气粘稠得像凝固的油脂。
陈默没有看林婉，他的视线死死锁在‘溯光’怀表的镜面上。
镜面中的画面还在波动，像被石子击碎的湖面。
那个穿着长衫的年轻男人转过身，眼神里的恨意几乎要透过玻璃刺出来。
那不是对亡妻的恨。
陈默的大脑飞速运转，修表匠的本能让他捕捉到了细节。
年轻男人的目光越过林婉，落在她身后空无一物的墙壁上。
那里挂着一幅画。
画框是红木的，画布泛黄，画的是一只折翼的黑鸟。
“他不是在恨我。”林婉的声音颤抖着，带着一种濒死的清醒，“他在找这个。”
陈默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伸出镊子，轻轻拨动镜面边缘的一枚微型齿轮。
随着齿轮的转动，镜中的景象再次扭曲。
黑鸟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昏暗的房间角落。
那里放着一个打开的保险箱。
保险箱里没有钱，只有一块黑色的金属碎片。
碎片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像是在呼吸。
“星尘机芯。”陈默低声吐出这四个字。
声音很轻，却像冰锥一样扎进赵老板的耳朵里。
赵老板原本靠在门框上把玩黑铁钥匙的手停住了。
金丝边眼镜后的双眼猛地收缩。
“你知道了？”他的语气不再温和，压迫感如潮水般涌来。
陈默没有回答。
他必须从这短暂的幻象中提取出机芯的下落。
这是交易的一部分。
林婉提供记忆中的线索，陈默提供修复的能力。
而代价，是陈默自己的记忆。
头痛欲裂。
像是有人拿着生锈的铁钩，在他的脑仁里狠狠搅动。
陈默咬紧牙关，额角的青筋暴起。
他强迫自己忽略疼痛，将注意力集中在镜面的最后一帧画面上。
保险箱的夹层里，除了黑色碎片，还有一张泛黄的纸条。
纸条上写着一行地址：静安路402号，地下二层。
那是老城区最繁华的地段，也是当铺赵老板的产业核心区域。
陈默记住了地址。
他知道，星尘机芯就在赵老板手里。
或者说，赵老板一直在等着他主动上门。
“够了。”
赵老板突然开口，声音冷硬如铁。
他迈开步子，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陈默的心跳上。
“陈默，时间到了。”
赵老板走到工作台前，伸出手。
手掌摊开，掌心向上。
这是一个命令的姿态。
“把表给我。”
陈默握着‘溯光’的手微微收紧。
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利息还没付清。”陈默说。
“利息？”赵老板冷笑一声，手指摩挲着那枚黑铁钥匙，“你拿什么付？你的命吗？”
他俯下身，脸凑近陈默。
陈默能闻到他身上那股陈旧的樟脑丸味道，混合着烟草的焦臭。
那是腐朽的气息。
“契约上写得清楚。”赵老板指了指墙上的那张羊皮纸，“凡入典之物，期满未赎即归当铺所有。你已经违约了，陈默。”
陈默沉默。
他的目光扫过那张契约。
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见，每一个条款都像是一道枷锁。
但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那块星尘机芯。
只有拿到它，才能修复‘溯光’，才能回到2015年的雨夜。
才能知道妻子到底是怎么死的。
“再给你十分钟。”赵老板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领口，“十分钟后，我要看到表在我手里。否则，我不介意用点强硬的手段。”
他转身走向门口，背影透着不容置疑的傲慢。
直到走出店铺，他才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眼神阴鸷，像是一条盯住猎物的毒蛇。
林婉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发抖。
“他会杀了你的。”她喃喃自语。
陈默没有看她。
他拿起‘溯光’怀表。
表壳上的裂纹又多了一道。
这一道裂纹，横贯表盘中央，像是一道伤疤。
指针指向1980年。
距离上一次回溯，仅仅过去了不到一个小时。
但陈默感觉自己的灵魂被挖去了一块。
他忘记了什么？
他想不起来。
大脑深处是一片空白，像是被橡皮擦狠狠擦过的纸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