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声沉闷的“咔哒”响起来。
那是老式座钟因为受潮而停摆的声音，紧接着是窗外第一滴砸在玻璃上的暴雨声。
空气里弥漫着霉味和机油混合的酸腐气息。施远站在柜台后，指尖还沾着刚才打磨黄铜齿轮留下的黑色油泥。他没擦，只是静静地看着对面那个男人。
祁宏达穿着一套剪裁得体的高定西装，袖口却溅上了一滩干涸的咖啡渍。他手里攥着一块怀表，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还有四十分钟。”祁宏达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价值六位数的百达翡丽，“三点整的拍卖会，我要这块表重新走动。修不好，你就等着收律师函吧，施师傅。”
他的声音尖锐，带着一种被金钱惯出来的急躁。眼神游移不定，不敢直视施远的眼睛，而是盯着柜台角落那本积灰的账簿。
施远没说话。
他只是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鹿皮布，轻轻铺在柜台上。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进行某种仪式。
“我不需要听你解释法律条款。”施远终于开口，语气平淡得像一块冰冷的金属，“把表放下来。”
祁宏达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个传闻中从深山老林里走出来的野路子修表匠如此无礼。他冷哼一声，将怀表重重拍在鹿皮布上。
“啪。”
这一声脆响在狭窄的店铺里回荡。陈伯缩在后面的角落里，吓得浑身一抖，手里的镊子差点掉在地上。他偷偷抬眼看了看施远，又迅速低下头，心跳如鼓。
施远戴上单眼放大镜，俯下身。
那枚被强行拨回1924年的百年怀表静静地躺在那里。金色的表壳上刻着繁复的云纹，但此刻，它的指针死死地卡在“12”的位置，像是一具僵死的尸体。
“这是家族荣耀的象征。”祁宏达双手抱胸，身体前倾，试图用气势压迫施远，“里面藏着……咳，我是说，它对我很重要。如果你敢乱动，我保证让你在这个城市待不下去。”
施远置若罔闻。
他的视线穿过放大镜，聚焦在表冠的缝隙处。
外面的雷声越来越密，雨点开始密集地敲击着斑驳的玻璃窗，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闷热潮湿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胶水，黏住了每个人的呼吸。
施远伸出右手，拇指和食指捏住一把极细的探针。
他没有立刻动手，而是先感受了一下周围空气的震动。
这是一种只有常年与精密机械打交道的人才能掌握的本能。他能感觉到，这枚怀表的机芯内部，有一股异常的阻力，不是普通的卡针，而是有什么东西硬生生地楔入了齿轮之间。
“你在干什么？”祁宏达不耐烦地催促，“别装神弄鬼，快点！”
施远没有回答。
他用探针轻轻挑开表蒙边缘的一丝灰尘，然后从工具箱里取出了一组镊子。普通的镊子太粗，无法深入机芯的微孔。他的手微微颤抖了一下，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他在犹豫。
工具箱的最底层，藏着一把未备案的特殊镊子。
那是他曾经非法改装古董表时，为了微调时间记录而特制的合金工具。一旦使用，就会留下不可磨灭的金属痕迹，成为他职业生涯违规的铁证。
如果不使用它，凭借现在的普通工具，根本不可能在不拆解主发条盒的情况下排除异物。而不拆解，就意味着无法保证表芯的安全，更无法在十分钟内完成修复。
窗外的闪电划破昏暗的天空，瞬间照亮了施远冷峻的脸庞。
“施师傅？”祁宏达的声音里带上了威胁，“如果你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那就别怪我找林婉接手了。她可是有正规执照的专家。”
提到林婉的名字，陈伯的肩膀明显缩得更紧了。他知道，如果林婉介入，这家老店不仅保不住，施远还要背上巨额赔偿。
施远闭上了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时，他的眼底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冷静。
他伸手探入工具箱深处，指尖触碰到那冰凉的金属柄。那一刻，他知道自己已经跨过了那条线。
他抽出了那把特殊的合金镊子。
祁宏达注意到了这个动作，眉头微皱：“这是什么？没见过这种工具。”
“专业的。”施远简短地吐出两个字。
他将镊子尖端探入表冠下方的微小缝隙。透过放大镜，他看到了令人震惊的一幕：在擒纵轮的齿隙间，卡着一粒极小的、非金属的异物。
那东西呈现出诡异的暗红色，像是干涸的血迹，又像是某种经过特殊处理的树脂。
施远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不是普通的故障。有人故意在这块表里塞进了东西，而且塞得非常巧妙，利用热胀冷缩的原理卡在死角。如果不是这把特制镊子具有极强的柔韧性和磁性，根本不可能取出来。
“你在看什么？”祁宏达凑近了一些，呼吸喷在施远的脸上，带着浓重的烟草味，“是不是修不了？我就说你们这些搞旧物的不靠谱……”
施远猛地抬头，眼神如刀。
祁宏达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施远不再理会他。他的手腕稳定得可怕，镊子尖端以微米级的精度移动，夹住了那粒异物。
“咔哒。”
又是一声轻响。
异物被成功取出。
施远迅速用棉签蘸取少量清洗液，清理了擒纵轮周围的残留物，然后重新上油，校准游丝。
整个过程不到三分钟。
当他放下镊子，摘下放大镜时，窗外的暴雨已经倾盆而下，雨水顺着窗户玻璃蜿蜒流下，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祁宏达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那块怀表。
施远拿起表，轻轻摇晃了一下。
“滴答、滴答、滴答。”
清脆的走针声响起，规律而有力，如同心脏复苏后的跳动。
“好了。”施远将表推回到祁宏达面前，“拿走吧。”
祁宏达颤抖着手接过怀表，贴在耳边听了听。确认无误后，他长舒一口气，脸上的焦虑散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他甚至忘了刚才的威胁，从钱包里掏出一叠现金扔在柜台上。
“算你有点本事。”祁宏达整理了一下西装，转身走向门口，“记住，今天的事，烂在肚子里。”
门被推开，风雨声瞬间涌入，又迅速被关闭隔绝。
施远看着那叠钱，没有去数。
他低下头，看向柜台上的鹿皮布。
那里除了几滴机油的痕迹，还有一道细微的划痕——那是那把特制镊子在取出异物时，不小心刮过表壳内壁留下的。
虽然微不足道，但在强光下依然清晰可见。
更重要的是，刚才取出异物的那一瞬间，施远通过镊子的触感感觉到，那粒异物并非单纯的堵塞物，它上面附着着一种极其罕见的氧化层。
那种氧化层的颜色，让他想起了十年前那个被他亲手篡改时间的夜晚。
他拿起镊子，放在灯光下仔细端详。
镊子的尖端沾着一丝极淡的红色粉末。
施远的眉头紧紧锁在一起。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低头检查镊子的瞬间，一直躲在柜台后偷看的陈伯，目光正死死锁定在那把未备案的特制镊子上，眼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和好奇。
而远在街对面的高档会所里，林婉看着手机屏幕上收到的照片——照片中，施远手中的镊子形状怪异，与她手中那份关于祁宏达私下交易的资料形成了某种诡异的呼应。
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手指轻轻划过屏幕。
“看来，游戏才刚刚开始。”
施远站起身，走到窗前。
雨幕笼罩着老城区，霓虹灯在水洼中破碎成光怪陆离的影子。
他摸了摸口袋里的债务清单，又看了一眼桌上那枚重新走动的怀表。
表针指向三点零一分。
多出了一分。
这一分，是时间被强行扭曲后留下的后遗症，还是那个隐藏在表壳深处的秘密，正在无声地嘲笑他的无力？
施远没有答案。
他只听到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跳得有些沉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