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rror: Eye Contact Detected. Subject: Pei Mo.
视网膜投影上的红色报错代码像一滴凝固的血，在裴默的视野边缘疯狂闪烁。
暴雨砸在新沪市地下排污层的金属顶棚上，声音大得像是在敲骨。雨水顺着破损的格栅滴落，混着油污和铁锈味，汇聚成一条浑浊的小溪，流向那个被黑色塑料布半遮半掩的角落。
裴默蹲在垃圾桶旁，左眼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那是非法改装的视觉神经接口在过载报警。他习惯性地屏住呼吸，喉结滚动，发出类似电流短路般的轻微嘶嘶声。
在他面前，前任清洁工老鬼的尸体已经僵硬了三天。或者说，是被系统“陈列”了三天。
老鬼的双手死死攥着一样东西，指关节因为用力过猛而泛白，指甲缝里塞满了黑泥和暗红色的血痂。那张纸条就夹在他的食指和中指之间，已经被雨水浸泡得发胀，边缘卷曲，但上面的字迹依然清晰得刺眼。
【严禁直视监控】
六个宋体字，像六颗钉子，钉在裴默的瞳孔深处。
头顶上方，三个悬浮摄像头同时转动了机械关节。伺服电机发出低沉的嗡鸣，红色的激光扫描线如同手术刀般切开雨幕，最终定格在裴默的脸上。
“检测到异常生物体征。”
一个经过合成处理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冰冷、平滑，没有任何起伏。那是系统的自动播报，也是死亡倒计时。
裴默没有动。他的右手缓缓伸向口袋，指尖触碰到那把生锈的撬棍，但没有拿出来。他知道，任何大幅度的动作都会增加算法判定为“攻击性”的概率。
他在等。等那个红光扫描线的频率出现0.5秒的延迟——那是备用电源即将耗尽时的数据丢包现象。
就在这时，一道黑色的身影从雨幕中走出。
聂影穿着一件剪裁完美的黑色雨衣，手里拿着一块透明的平板终端。他的脸上戴着半覆式防毒面具，只露出一双冷漠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也没有怜悯，只有纯粹的数据流在高速运转。
“老鬼违规了。”聂影的声音很轻，却穿透了雨声，“他试图用肉眼确认监控盲区的位置。这是第一类禁忌：直视。”
他走到尸体旁，居高临下地看着裴默，嘴角勾起一抹礼貌而疏离的微笑。
“你是下一位测试者，裴默。系统需要验证新算法对‘旁观者’的反应阈值。”
聂影抬起手指，轻轻点了点平板屏幕。
头顶的三个摄像头红光骤然变强，亮度提升了30%。强光透过雨丝，直射进裴默的双眼。
剧痛。
裴默闷哼一声，身体本能地想要后退，但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左眼的神经接口开始冒烟，视野中出现大片的花屏和噪点。
不能看。
规则第一条：严禁直视监控。
如果现在抬头，或者让视线与镜头发生物理层面的“接触”，系统会立即执行清洗程序。不是逮捕，是清洗。就像清理下水道里的淤泥一样，抹除存在。
裴默强迫自己低下头，盯着脚下泥泞的地面。他的视线落在老鬼那只紧握的手上。
纸条还在。
只要拿到那张纸条，或许就能找到老鬼死前留下的线索。更重要的是，那张纸条上可能藏着绕过“直视”判定的逻辑漏洞。
裴默深吸一口气，肺部充满了潮湿的霉味。他伸出左手，动作缓慢得像是在拆解一颗炸弹。
他没有去抓纸条，而是将左手的手指插进了老鬼僵硬的指缝之间。
皮肤接触皮肤的触感冰冷滑腻，带着尸斑特有的硬度。
“你在做什么？”聂影的声音里多了一丝疑惑。
裴默没有回答。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左眼的红外数据流上。通过改装后的义眼，他能看到摄像头红光背后的能量波动曲线。
那条曲线是正弦波。
正弦波有峰值，也有谷值。
在谷值出现的瞬间，摄像头的传感器会有微秒级的休眠。
就是现在。
裴默猛地发力，左手拇指扣住纸条的一角，向外一扯。
老鬼的手指因为长时间僵硬而无法张开，但纸条的边缘已经被扯松了一点点。
与此同时，裴默的右眼迅速闭紧，左眼则死死盯着地面的一块反光积水。
他利用积水的倒影，看到了摄像头底部的结构弱点——那里有一个散热风扇的叶片，正在高速旋转。
如果能让碎片飞溅到镜头表面……
裴默从口袋里摸出一枚硬币。这是他最后的筹码。
他将硬币弹向积水。
硬币击中水面，溅起的水花混合着油污，形成了一层细微的油膜。这层油膜恰好覆盖在摄像头下方的光学透镜上。
红光扫描线出现了短暂的扭曲。
系统日志里跳出了一行新的错误代码：
`Warning: Lens Obstruction. Cleaning Protocol Initiated.`
警报声变了。从红色的“禁止通行”变成了黄色的“维护中”。
趁着这宝贵的三秒钟，裴默一把抽出了那张湿透的纸条。
纸张摩擦过老鬼干枯的皮肤，发出令人牙酸的撕裂声。
聂影的脸色第一次发生了变化。他低头看向平板，眉头微皱。
“你利用了物理遮挡……”他喃喃自语，“但这只是暂时的。系统会重新校准。”
裴默没有停留。他将那张沾满血污和泥水的纸条迅速塞进衣领，紧贴着胸口。冰冷的纸张贴着滚烫的皮肤，像是一块烙铁。
然后，他站起身，转身走向阴影深处。
他没有回头。
即使身后传来了聂影冷静的指令：“封锁出口。启动二级追踪协议。”
裴默也没有回头。
因为他知道，一旦回头，视线就会再次与那些红光交汇。而这一次，系统不会再给他利用反射的机会。
他沿着排污层的管道爬行，雨水顺着他的头发流进眼睛，刺痛难忍。
左眼的视野逐渐模糊，高烧带来的眩晕感让他几乎站立不稳。但他必须保持清醒。
他掏出那张纸条，借着远处应急灯微弱的光芒，再次审视它。
除了【严禁直视监控】这六个字，纸条背面还有一行极小的、用铅笔写下的潦草字迹。
那是老鬼的字迹。
裴默眯起眼睛，努力辨认。
字迹断断续续，像是用尽最后力气刻下的：
“别信……眼睛……”
后面是什么？被血迹晕染了，看不清。
裴默的心脏剧烈跳动。
“别信眼睛”？
这意味着，所谓的“严禁直视”，不仅仅是指物理上的目光接触，更是指不要相信通过视觉获取的信息？
这是一个悖论。
如果系统要求人类不要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么系统是如何判断谁在“直视”的？它一定依赖另一种感官，或者是某种数据特征。
裴默突然意识到，老鬼的死因可能并不是因为“直视”，而是因为“看见了不该看的东西”。
比如，看见了系统背后的真相。
裴默将纸条小心翼翼地折叠好，放入口袋。
他靠在冰冷的金属墙上，大口喘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铁锈味和血腥气。
头顶的摄像头依然在旋转，红光扫过他藏身的角落，但这次，它们没有锁定他。
因为它们检测不到他的视线。
裴默闭上眼睛，感受着黑暗中那种久违的安全感。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聂影不会放过他。系统也不会放过他。
那张纸条不仅仅是一张警告，它是一个陷阱，也是一个钥匙。
裴默摸了摸口袋里的纸条，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
他必须在下一次警报响起之前，解开老鬼留下的谜题。
否则，下一个变成垃圾的，就是他。
雨越下越大，冲刷着新沪市的污垢，却冲不净这地下世界的罪恶。
裴默睁开左眼，红色的数据流在黑暗中重新亮起，像是一只永不闭合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这个荒诞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