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
江城中心大厦顶层，厚重的隔音门被推开时，走廊里狂风拍打玻璃的闷响瞬间涌入，掩盖了空调运行的低频噪音。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昂贵的古龙水气息，两者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武清收起滴水的黑伞，递给门口的赵秘书。她的动作很轻，没有引起任何注意。
赵秘书接过伞，眼神闪烁，下意识地向会议室主位的方向瞥了一眼，随即低下头，唯唯诺诺地退到角落。他知道今天这位“K基金”的代表身份敏感，更知道老板武廷此刻的心情并不好——离婚冷静期最后一天，前妻武清即将彻底退出他的生活，而他需要在这最后关头，稳住那摇摇欲坠的资金链。
会议室长桌尽头，坐着三个人。
武廷穿着剪裁得体的深灰西装，左手无名指上有一道明显的戒痕，那是长期佩戴婚戒留下的印记，如今戒指已摘，痕迹却像一道伤疤，昭示着他过去的束缚与如今的解脱。他正用食指有节奏地敲击着红木桌面，发出笃、笃、笃的声音，每一声都像是敲在在场所有人的心尖上。
坐在他右侧的是李曼，武廷的未婚妻，也是公司的副总裁。她穿着一身剪裁锋利的白色套装，妆容精致，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讥讽。她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武清的全身，从湿透的风衣下摆，到那双没有任何首饰的手，仿佛在评估一件待处理的垃圾。
武清走到长桌另一端的主宾席前，拉开椅子，坐下。
她没有看武廷，也没有看李曼，只是将一份文件夹轻轻放在桌面上。文件夹封面是冷硬的黑色，上面印着烫金的“K”字样。
“武总，李副总。”武清的声音平缓，不带一丝情绪，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我是K基金的特派代表。关于贵司上一季度的财报数据，有些细节需要核对。”
李曼冷笑一声，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K基金？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这家机构。武廷，你什么时候背着我们引入了这种野鸡资本？”
武廷敲击桌面的手指停顿了一下，随即恢复了节奏，甚至更加用力。他抬起头，目光中带着戏谑和审视，上下打量着武清。
这张脸，陌生又熟悉。
眉眼的轮廓像极了那个被他甩掉的前妻，但气质截然不同。武清身上没有那种温婉的软弱，只有一种冰冷的疏离感。
“李曼，闭嘴。”武廷淡淡地说道，语气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既然K基金能出现在这里，说明他们有权查阅核心数据。武小姐，请吧。”
他说“武小姐”时，咬字清晰，刻意划清了界限。他在告诉所有人，也告诉自己：这个女人只是外人，不是那个曾经与他同甘共苦、如今却只会拖后腿的女人。
武清打开文件夹，拿出一支钢笔。笔尖划过纸张，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从包里取出一张白纸，推到了桌子中央。
那张纸很白，白得刺眼。
这是《对赌协议》草案。第一章，它是一张空白纸。
“根据初步尽调，贵司目前的现金流存在巨大缺口。”武清抬起眼皮，看向武廷，“我想知道，武总打算用什么来填补这个窟窿？还是说，你们打算用未来的股权，来换取现在的续命钱？”
李曼猛地站起来，椅子在地面上划出刺耳的声音：“你什么意思！武廷的公司怎么可能缺钱？我们刚拿到A轮融资意向书！”
武廷的脸色沉了下来。他最忌讳别人提融资的事，因为那意味着承认失败。但他不能失态，尤其是在这位神秘的资方面前。
“李曼，坐下。”武廷深吸一口气，强压下怒火，“武小姐，K基金看重的是我们的未来潜力，而不是眼前的短期波动。如果你只是想通过制造恐慌来压低估值，那我劝你慎重考虑。”
“是吗？”武清反问，语速依旧缓慢，“那么，武总能否解释一下，为什么在上周二的深夜，有三笔大额资金从公司账户转出，流向了一家名为‘离岸天堂’的空壳公司？而收款方，恰好是李副总在海外注册的私人账户？”
空气瞬间凝固。
李曼的脸色瞬间煞白，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声音。
武廷敲击桌面的手指僵在半空。他死死盯着武清，瞳孔微微收缩。这笔转账是他精心策划的最后一步，目的是转移资产，为离婚后的净身出户做准备。除了他和李曼，没人知道。
除非……有人一直在盯着他。
武清看着武廷的表情变化，心中毫无波澜。她知道，这一击，正中要害。
“我不清楚具体的流向，”武清垂下眼帘，继续翻动着手中的文件，“但我看到，这些资金的流出，伴随着大量应收账款的坏账计提。武总，这不是简单的财务漏洞，这是掏空。”
她将那份空白《对赌协议》草案轻轻向前推了推。
“K基金的投资条件很简单。”武清的声音冷得像冰，“第一，立即停止所有非经营性资金流出；第二，公开过去半年的真实账目；第三，签署这份对赌协议。如果下一季度营收达不到预期，武总需以个人名义承担全部债务，并让出30%的隐性股权。”
李曼尖叫起来：“不可能！这是抢劫！武廷，别听她的！”
武廷没有理会李曼。他的目光紧紧锁在武清脸上，试图从那张平静的面容下找出破绽。
这个人是谁？
她怎么会知道那笔转账？她怎么会掌握那些隐秘的漏洞？
更重要的是，她为什么这么冷静？
武廷突然想起一个人。武清。
那个总是安静地坐在书房角落，帮他整理报表，默默承受他冷漠和前妻身份带来的压力的女人。
不，不可能。
武清现在应该在民政局排队，或者在家里收拾行李。她只是一个被抛弃的弃妇，一个连自己婚姻都经营不好的失败者。
她怎么可能有能力接触到K基金的核心决策层？
“武小姐，”武廷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危险，“你是在威胁我吗？”
“我在陈述事实。”武清放下钢笔，指尖轻轻点在那张空白纸上，“武总，时间不多了。暴雨还在下，你的耐心也快耗尽了吧？”
就在这时，会议室的门再次被推开。
一个高大的身影走了进来。
男人穿着一身黑色的风衣，肩头还带着雨气。他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步伐稳健，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人的心跳上。
他是陆沉舟。
江城最有名的风险投资人，也是K基金的实际控制人。
李曼立刻换上一副娇媚的笑容，迎了上去：“陆总，您怎么来了？”
陆沉舟没有看她，而是径直走向长桌，在武清身边停下。
他的目光落在武清脸上，停留了两秒。
那一秒，武清感觉到了一道灼热的视线，带着探究，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
“武小姐，久仰。”陆沉舟伸出手，声音低沉磁性，“没想到K基金的代表，竟然是这样一位美人。”
武清站起身，礼貌地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冰凉，陆沉舟的手指温热。
“陆总客气了。”武清松开手，重新坐下，“合同条款已经列明，请武总过目。”
陆沉舟看了一眼那张空白纸，又看了一眼脸色铁青的武廷，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武总，”陆沉舟缓缓说道，“看来今天的会议，比我想象的还要精彩。”
武廷看着武清，看着她那张既熟悉又陌生的脸。
他想起了很多年前，他们刚结婚时，她也曾这样平静地看着他，那时她说：“武廷，我们要一起把公司做大。”
现在，她成了他的债主，他的审判者。
武廷的喉结滚动了一下，他感到一阵前所未有的无力感。
他不知道武清到底是谁，但他知道，这场游戏，他已经输了第一步。
武清摘下墨镜，露出那双清澈却冰冷的眼睛。
“武总，”她轻声问道，“您是签，还是不签？”
窗外的雷声轰鸣，仿佛要撕裂整个天空。
武廷看着武清，瞳孔剧烈收缩了一下，却强装镇定地问她是哪家公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