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锐的警报声撕裂空气,混合着高浓度含氯消毒液那股令人作呕的甜腥味。季平看着手中即将喷出的液体,又抬头看向那个正对着他吹来的逆向风口。
A区3号房门口的走廊里,那张《最高级别防疫操作规范》告示贴得歪斜。边角卷起,露出底下暗红色的血污,但上面的黑体字依然清晰刺眼:“严禁逆风作业,违者视为主动感染。”
季平伸出指甲,在不锈钢墙面上狠狠刻下一道划痕。那是第一条被验证的生存法则:风向传感器读数滞后0.4秒。数据不会撒谎,但人会。
“季平!立即停止喷洒!”
广播里的声音经过电流处理,带着夏工特有的傲慢与冰冷。玻璃控制室内,夏工穿着笔挺的白色防护服,护目镜后那双眼睛死死盯着监控屏幕。他手里拿着印有红章的《最高级别防疫手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你违反了第7条第2款。”夏工的声音通过扬声器传来,“立刻转向,否则切断供氧。”
季平没有回头。他的嘴唇因缺氧而微微泛紫,手指颤抖着扣住高压喷头的扳机。他知道,一旦转身,那些藏在通风管道深处的变异老鼠尸体释放的毒气,就会顺着反向气流灌入他的肺部。
“风向传感器故障,”季平的声音平静得像机械合成音,“当前实际风速为负值0.3米每秒。正向喷洒等于自杀。”
“规程就是规程。”夏工冷冷地回答,“不管传感器坏没坏,你必须执行标准流程。这是为了整体数据的完美。”
季平感到一阵眩晕。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肺部的灼烧感。他想起老陈昨晚拍着他的肩膀,嘴里叼着半截烟,含糊不清地说:“小季啊,别较真。以前我也改过记录,大家都这么活下来的。”
但他不能信老陈。老陈想让他背锅,就像夏工想让他死一样。
季平看了一眼仪表盘。红色数字疯狂跳动:氧气含量18%,正在下降。
如果按照夏工的要求,先进行正向喷洒,消毒液会被逆风吹回,形成致死浓度的气溶胶云团。他会成为第一个被隔离的“潜在携带者”,然后被处决。
如果不喷洒,A区消毒不达标,整个楼层封锁。夏工需要一个人来掩盖管理疏忽造成的传感器损坏。他是完美的替罪羊。
“最后一遍警告。”夏工的手指悬在切断供氧的按钮上,“倒计时十秒。”
季平深吸一口气,尽管那空气里充满了刺鼻的化学残留味。他闭上眼,脑海中快速构建出通风系统的三维模型。逆向风口的位置、喷头压力的衰减曲线、以及那该死的0.4秒延迟。
他在赌。赌夏工不敢真的切断氧气,赌这栋大楼的备用电源还能撑过这一分钟。
“三。”夏工的声音响起。
季平的手指猛地扣下。
“砰!”
高压雾气喷涌而出,却并非向着房门,而是强行扭转角度,对着逆风的方向喷射。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凝固。白色的药雾在空中停滞了一秒,随后被强劲的反向气流狠狠撕碎,形成一团浓稠的、泛着黄绿色的毒云团,直扑季平的面门。
剧痛。
像是无数根针扎进鼻腔和喉咙。季平的身体剧烈痉挛,膝盖一软,跪倒在地。视野开始模糊,黑色的斑点在眼前跳跃。
他没有倒下。他死死抓住旁边的消防栓支架,指关节发出嘎吱的声响。
“违规操作!你疯了!”夏工的吼声变得急促,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监控屏幕上,季平的生理指标急剧恶化。心率突破160,血氧饱和度跌至90%以下。
但季平还活着。
因为他计算对了。在那0.4秒的延迟里,毒云团虽然笼罩了他,但也暂时遮蔽了通风口溢出的微量泄漏气体。他用自身的中毒风险,换取了A区入口的物理封闭。
“切断氧气……”夏工喃喃自语,手却在颤抖。
就在这时,控制室的门被推开。林医生冲了进来,脸色苍白,呼吸急促。她捂着胸口,眼神中透着病态的虚弱,但语气强硬:“夏工,病人情况不对!必须现在进入隔离区!”
夏工没有理会林医生,他的目光紧紧锁在监控画面中的季平身上。
季平艰难地抬起头,透过满是雾气的护目镜,看向玻璃后的夏工。他举起手中的配比瓶,瓶子已经空了,上面沾满了黄色的污渍。
夏工看着那个空瓶子,又看了看旁边一直亮着的录音笔红灯。
他没有按下切断供氧的按钮。
相反,他缓缓打开了录音笔的开关,将音量调大,让季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