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十二点整。
“当——”
老式座钟的铜锤砸向铜碗，沉闷的震音在狭小的修表铺里荡开。陈默没抬头，镊尖正抵着赵家少爷喉结下方那块凸起的软骨。金属与骨骼摩擦，发出细微却清晰的‘咔哒’声。这声音混在窗外暴雨砸在铁皮棚顶的噪音里，像某种精密齿轮即将咬合前的警告。
台面上铺着无菌布，上面躺着赵天雄的儿子赵子轩。年轻人脸色惨白如纸，颈动脉在皮肤下剧烈搏动，频率快得惊人。那是排异反应加速的信号。生物毒素正在溶解那枚植入物，一旦芯片化为浆液，证据消失，人也必死无疑。
“陈师傅，还有多久？”赵天雄站在手术台旁，高定西装被雨水打湿了肩头，领带歪斜地挂在脖子上。他手里死死攥着一块停摆的百达翡丽，指节泛白，眼神像看死人一样盯着陈默的后脑勺。
“三分钟后，体温突破四十一度，颅内压会击穿血脑屏障。”陈默的声音沙哑，不带感情色彩，像是在宣读一份尸检报告，“现在停止操作，就是脑死亡。继续，可能只是局部坏死。”
赵天雄的呼吸粗重起来，胸膛起伏如同拉风箱：“我要活的。哪怕是个植物人，也要活着把继承权交接清楚。”
“我要的是数据。”陈默纠正道，左手调整着无影灯的焦距，光束聚焦在赵子轩咽喉处那一道刚划开的切口上，“数据活着，人才能活。否则，你们赵家的账本，明天就会出现在经侦大队的桌上。”
这是交易。赵天雄开出了足以让陈默退休十倍的现金，换取他在警察封锁现场前，完整取下并确认那枚芯片的内容。陈默要钱，更要真相。他是地下情报组织退役的解剖师，隐退后只想做个修表匠，但有些东西，一旦沾上就洗不掉。
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对讲机杂乱的电流声。
“赵总，外面围了三辆黑色轿车，没有警徽，但装备是军用的。”保镖老K推门进来，脸色铁青，“他们说是来协助医疗救援的，但……他们的枪口对着铺子的门。”
赵天雄猛地转头，眼中的傲慢瞬间凝固成恐惧：“谁派来的？我花了双倍价钱买断这条街的安保！”
“不是您的人。”老K压低声音，“是林婉小姐那边的人。她说如果您儿子今晚死了，赵氏集团的股份将由她代持，直到董事会重新投票。”
赵天雄的瞳孔收缩。那个私生女，那个一直在背后磨刀的女人。
“让他们滚。”赵天雄低吼，随即看向陈默，“不管是谁，你必须在天亮前把东西取出来。否则，你也别想走出这个巷子。”
陈默没有回答。他的注意力全在指尖。
镊子探入伤口深处。血液粘稠，带着铁锈味和一种诡异的甜腥气。那是神经毒素混合了体液的味道。陈默的手指稳定得可怕，尽管他的心率已经因为肾上腺素分泌而加快。这是他唯一的代价：每一次深入这种高危操作，他的神经末梢都会承受巨大的负荷，仿佛有无数根针在刺扎他的指尖。
“咔哒。”
这一次，声音更脆。
镊尖触碰到了异物。那不是普通的金属，表面覆盖着一层极薄的生物膜，泛着幽蓝的微光。它在血管和组织间游走，像一条受惊的小鱼，试图寻找出口。
“找到了。”陈默低声说。
就在这时，修表铺的门被粗暴地撞开。
两个身穿黑色战术背心的人冲了进来，手中的消音手枪直指陈默的眉心。
“放下器械！这是非法行医！”领头的男人厉声喝道，目光扫过台上的病人，又落在陈默手中的镊子上，“把那个东西交出来！这是赵家的机密财产！”
赵天雄愣了一瞬，随即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认出了这两个人，是林婉雇佣的“清道夫”。他们不是来救人的，是来灭口的。或者，至少是来抢夺芯片的。
“住手。”赵天雄的声音冷了下来，“谁允许你们进来的？”
“赵总，林小姐说了，只要拿到芯片，您的命可以留着。”黑衣人冷笑一声，枪口微微下移，指向了陈默的手腕，“交出芯片，我们可以考虑让你儿子多喘几口气。”
陈默的手没有抖。
他甚至没有看那些枪口一眼。在他的世界里，只有两种状态：闭合，或断开。
此刻，镊子已经夹住了芯片的边缘。
“你不懂。”陈默突然开口，语速极快，像是在讲解一个复杂的机械结构，“这东西不是财产，是毒药。它通过微电流刺激迷走神经，诱导宿主产生幻觉和器官衰竭。林婉想用它控制赵子轩，从而架空你。但她不知道，毒素已经渗入脑干。”
黑衣人一怔，下意识地问：“什么？”
“我说，拔出来，他会死。”陈默冷冷地说，“不拔，他也活不过今晚。除非……有人能中和毒素。”
赵天雄抓住了救命稻草：“你能中和？”
“我不能。”陈默抬起眼皮，第一次正视赵天雄，“但我能取出它。至于能不能活，看造化。”
“放屁！”另一个黑衣人不耐烦地扣动了扳机的保险，“少废话，拿出来！”
子弹上膛的声音清脆悦耳。
陈默叹了口气。
他手腕猛地一沉，镊子用力一挑。
“噗嗤。”
鲜血喷涌而出，染红了洁白的无菌布，顺着台面滴落。赵子轩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身体剧烈抽搐。
“你疯了！”赵天雄尖叫起来。
陈默无视了周围的混乱，快速用止血钳夹住破裂的血管。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拖泥带水。他的手指沾满了温热的血液，但他感觉不到温度，只感觉到那枚芯片脱离组织的瞬间传来的轻微震动。
那是生命离体的震颤。
黑衣人冲了上来，想要抢夺。陈默抓起旁边的酒精灯，狠狠砸在地上。
“轰！”
火焰腾起，瞬间吞没了半个工作台。浓烈的酒精味弥漫开来，掩盖了血腥气。
“退后！”陈默吼道，声音中第一次带上了怒意。
趁着混乱，他将那枚泛着幽蓝光芒的芯片迅速塞进胸前的口袋。那里贴着他的心脏，滚烫的血迹浸透了衬衫，但他不在乎。
赵天雄看着燃烧的铺子，又看了看满脸血污的陈默，眼中充满了震惊、怀疑，甚至是一丝恐惧。他没想到这个看似落魄的修表匠，竟然敢为了一个小小的芯片，炸掉自己的店铺，甚至置他的生死于不顾。
“你……”赵天雄颤抖着手指着陈默，“你究竟是谁？”
陈默抓起外套，披在身上，遮住了满是血迹的衬衫。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座还在报时的座钟。
指针指向了一点。
“我是医生。”陈默淡淡地说，“也是债主。”
他推开后门，消失在雨夜中。身后，是赵天雄愤怒的咆哮和黑衣人混乱的脚步声。
陈默靠在潮湿的墙壁上，大口喘息。胸口的那枚芯片隔着衣物，散发着冰冷的寒意。他摸了摸口袋，指尖触碰到芯片背面粗糙的刻痕。
那是一串熟悉的编号。
以及，两个汉字。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师父临终前浑浊的眼神。
为什么？
为什么这枚决定赵家命运的芯片背面，会刻着他已故师父的名字？